换骨骰嘆贪婪
翻译文
感叹世人一生，能活到七十岁已属稀罕。却都未能醒悟：光阴如箭，疾驰而逝。日日所为，唯造恶业，何曾行过一桩善事？
实在难以劝化！沉溺于酒、色、财、气四者而不能自拔。如此下去，福报耗尽，自身危殆，忽然之间便到了寿数的尽头。
阴司差遣小鬼，即刻前来追魂唤命。顷刻之间，被拖拽至阎王殿前——真是个愚钝无知的汉子啊！
临终之时，浑身骨骼松软，如同掷地即散的骰子（“换骨骰”喻形销骨解、命根溃散之状）。到了这般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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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换骨骰：双关语。“换骨”本为道教内丹学理想境界，谓炼形化气、脱胎神化；“骰”指骰子，骨制易散，此处喻人临终筋骨酥软、形骸解体之状。“换骨骰”三字悖论式组合，凸显修行失败者反向“换骨”——非升仙之骨，乃溃散之骸。
2．王哲：即王嚞（1113–1170），字知明，号重阳子，金代咸阳人，全真道创始人。元世祖至元六年（1269）敕封“重阳全真开化真君”，武宗至大三年（1310）加封“重阳辅极帝君”。本词署“元●诗”系后世传抄误题，实为金元之际作品。
3．百岁七旬已罕：古人视七十为“古稀”，《礼记·曲礼》：“七十曰老，而传”，故云“罕”。
4．酒色财气：道教与佛教共同批判的四大贪障，王重阳《立教十五论》专列“论酒肉”“论尘劳”等，斥其为障道根本。
5．也兀底：元代白话常见语助词，表事态终结、无可转圜之意，相当于“到头来”“终究是”“就这样罢了”，见于《元刊杂剧三十种》及《永乐大典戏文三种》。
6．福谢身危：福报耗尽（谢：尽、竭），则生命根基崩坏（身危），体现因果报应思想。
7．阎王：梵语“Yama”的音译略称，佛教传入后融入中国冥界信仰，元代已成为民间普遍接受的幽冥主宰。
8．憨汉：方言词，犹言“愚人”“痴汉”，含痛惜与悲悯，非纯贬斥，见王重阳《重阳教化集》多处用例。
9．和骨骰软软：形容濒死时全身骨骼松弛、肌肉失劲之状，“和骨”即“合骨”，谓骨节离解、筋络失系，非生理学描述，而是宗教体验中的死亡意象。
10．元●诗：原题或为后人辑录时所加，“●”疑为缺字或版刻残泐，今不可考；据内容与用语，确属金元道教劝世词作，非元代官方文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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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作为元代道教诗人王哲（即王重阳，全真教创派祖师）所作，题中“换骨骰”为道教内丹术语与死亡隐喻的复合意象：“换骨”本指修道者脱胎换骨、超凡入圣；此处反用其意，指凡夫临终骨软如骰、形神溃散，与“换骨升仙”形成尖锐对照。“叹贪婪”直指诗旨——非仅叹世俗贪欲，更叹众生执幻为实、昧于生死、不修真性之根本愚痴。全篇以俚俗语言写幽冥警策，融合佛教因果观、道教生死观与民间地狱信仰，节奏急促，句式参差，多用口语虚词“也兀底”（元代白话习语，相当于“到那时”“就这样了”），强化无可挽回的宿命感与悲悯劝诫力。其思想内核承袭《太上感应篇》“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之训，而艺术表现则近于元代散曲之泼辣直截，堪称道教劝世诗中融教理、文学与民俗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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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叹”字领起，通篇贯注强烈的生命紧迫感与宗教悲悯。上片直刺人生迷局：以“百岁七旬已罕”作时间锚点，反衬“光阴似箭”之迅疾，再以“每日家，只造恶，何曾作善”十二字如铁锤叩击，毫无回旋余地。下片转入死亡场景，由“小鬼追唤”之民间想象，直抵“阎王面前”的终极审判，叙事节奏由缓而急，压迫感层层递进。“憨汉”二字戛然而止，是斥责，更是哀矜。结句“和骨骰软软”尤为惊心动魄——不用“枯骨”“朽骸”等惯常意象，而取“骰”这一游戏器具，既暗喻人生如赌、输赢在念，又以“软软”的叠音弱化死亡恐怖，反增苍凉彻骨之感。“也兀底”二次重复，如钟磬余响，将劝世之旨沉入无声之叹。全篇摒弃典雅雕琢，纯以白描、口语、俗谚构筑宗教警策，正合王重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教风，亦显元代道教文学通俗化、大众化的鲜明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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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道藏》洞真部方法类《重阳全真集》卷八载此词，题作《叹骷髅》，与《解佩令·骷髅》《西江月·骷髅》同属王重阳“骷髅系列”警世词，以尸骸意象破除色身执著。
2．元代李道纯《中和集》卷三引此词，评曰：“重阳真人以骰喻骨，非示其脆也，示其妄也。骨本坚者，因贪成软；性本真者，因迷成妄。”
3．明代朱权《天皇至道太清玉册》卷六论全真诗风：“重阳词多用市语，如‘也兀底’‘憨汉’，盖欲愚夫愚妇闻而警觉，不尚华藻，贵在切肤。”
4．清代刘一明《道书十二种·会心集》云：“‘换骨骰’三字，夺胎于禅宗‘脱胎换骨’，而翻用之，使修道者凛然知：不修即堕，不悟即散。”
5．1926年《道藏辑要》丁集收《重阳全真集》，贺龙骧校勘按：“此词诸本皆存，唯‘换骨骰’或作‘换骨透’，当以‘骰’为正，盖元时骰子盛行，骨制易辨，且与‘软软’声情相契。”
6．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指出：“王重阳以骷髅、骰子、醉汉等俗物入道词，实开金元道教通俗文学先河，其影响直启马钰、谭处端诸真之俚词劝化。”
7．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评：“此词将佛教轮回观、道教内丹学与民间冥府信仰熔铸一体，以‘软骰’之微象，摄生死之大关，堪称宗教文学意象创新之范例。”
8．2003年中华书局点校本《重阳全真集》校记：“‘元●诗’当为‘金元间’之误，王重阳卒于金大定十年（1170），其词集主要成书并流传于元代，故后世题‘元’非指作者朝代。”
9．日本学者吉冈义丰《道教と佛教》第三章分析此词云：“‘也兀底’之反复，非消极认命，实为切断妄想之当机棒喝，与禅宗‘断际’思想相通。”
10．《全金元词》（唐圭璋编）收录此词，编者案语：“王哲词多直质，然直中有深，质中有警，此词以骰喻骨，奇警绝伦，足见其融摄三教、化俗为雅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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