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沙如卷涛，高为陁碛深为壕。筑垒其上严周遭，名王专居气振豪。
肉食湩饮田为遨，八月草白风飕颾。马食草实轻骨毛，加弦试弓复置櫜。
今日不乐心慅慅，什什伍伍呼其曹。银黄兔鹘明绣袍，鹧鸪小管随鸣鼗。
背孤向虚出北皋，海东之鸷王不骄。锦鞲金镞红绒绦，按习久蓄思一超。
是时皛清天翳绝，鴐鹅东来云帖帖。去地万仞天一瞥，离娄属望目力竭。
微如闻音鸷一掣，束身直上不回折。遂使孤飞一片雪，顷刻平芜洒毛血。
争夸得隽顿足悦，挂兔县狼何足说。旌旗先归向城阙，落日悲风起萧屑。
烟尘满城鼓微咽，大酋要王具甘歠。王亦欣然沃焦热，阏支出迎骑小驖，琵琶两姬红颧颊。
歌舞迭进醉烛灭，穹庐斜转氍毹月。
翻译
海风卷起沙尘，如惊涛翻涌；高处堆成沙丘（陁碛），低处掘为深壕。在沙碛之上筑起壁垒，戒备森严、四面环绕；由名王亲自镇守，气势雄豪、威震一方。
以肉为食、以乳酪（湩）为饮，以原野为田猎场而遨游驰骋；八月草色转白，寒风凛冽呼啸。战马饱食秋草籽实，筋骨轻健、毛色光亮；将士们张弓试弦，又将弓箭收进箭囊（櫜）。
今日若不及时行乐，内心便焦灼不安；于是三五成群、呼朋引伴，集结部属。身着银黄纹饰的兔鹘（猎鹰）图案绣袍，手持鹧鸪形小管笛，随同鸣响的鼗鼓（手摇鼓）而行。
背向孤虚（占卜吉凶方位，此指避开不利方位）、面向北皋（北方旷野）而出猎；海东青（产自辽东以东的猛禽）虽为百鸟之王，此时亦敛羽不骄。
金镞锦鞲、红绒绦带，精心驯养已久，蓄势待发，只待一搏高飞。
此时天宇澄明，纤云不染，鴐鹅（野鹅）自东方翩然飞来，云影低垂、舒缓帖然；凌空万仞，仅一瞥之间，便已掠过天际；纵使目力超凡如离娄（古之明目者），凝神远望，亦觉双目力竭。
就在这微声可闻的刹那，猛鸷猝然出击；束身如矢，直冲云霄，毫不回旋折返。
于是那孤飞如雪的一片白羽，顷刻间坠落于平芜之上，洒下点点羽毛与鲜血。
众人争相传颂猎获之捷，跺足欢悦；悬挂野兔、悬系豺狼之类，何足挂齿！
猎队旌旗先行，凯旋归向城阙；落日西沉，悲风萧瑟，寒意凄清。
烟尘弥漫城中，战鼓声低沉微咽；大酋长设宴款待名王，备齐甘美酒食（甘歠）。
名王亦欣然举杯，酣饮解渴消暑（沃焦热）；阏氏（王后）亲自出迎，骑着小骊马（小驖）；两位弹琵琶的侍姬面颊泛红，娇艳动人。
歌舞轮番献上，烛光渐暗终至熄灭；穹庐（毡帐）斜转之间，月光悄然洒落于氍毹（毛毯）之上。
以上为【金人出塞图】的翻译。
注释
1．陁碛（tuó qì）：沙丘与沙石之地。“陁”通“陀”，指倾斜的沙丘；“碛”为浅水沙石滩，此处泛指塞外沙砾荒原。
2．湩（dòng）：乳汁，特指牛羊等牲畜的乳酪饮品，为北方游牧民族主食之一。
3．飕颾（sōu sāo）：风声劲疾貌，形容八月北地寒风凛冽。
4．櫜（gāo）：盛弓箭的囊袋，此处作动词，指收弓入囊，示备战之态。
5．慅慅（cǎo cǎo）：内心忧愁不安，《诗经·陈风·月出》有“劳心慅兮”，此处写猎前蓄势待发之焦灼。
6．兔鹘（hú）：即“兔鹘袍”，绣有猎鹰擒兔图案的武士袍服，为金元时期高级武官礼服。
7．鳴鼗（táo）：摇动鼗鼓发声，鼗为两耳小鼓，常用于军乐或仪仗。
8．孤虚：古代占候术术语，指方位上“孤”（无气）与“虚”（空亡）之地，行军出猎须避之，此处反用，言“背孤向虚”，显名王自信不拘常法。
9．鴐（jiā）鹅：即野鹅，大型候鸟，古称“鴐”，见于《尔雅》《本草纲目》，为海东青主要猎取对象。
10．氍毹（qú shū）：古代西域传入的毛织地毯，诗中指穹庐内铺陈之华美织物，映衬月色，收束于静谧悠远之境。
以上为【金人出塞图】的注释。
评析
《金人出塞图》是虞集题咏金代（或泛指北方游牧政权）狩猎图的七言古诗，实为借画写史、托古讽今的典型元代题画诗。全诗以浓墨重彩铺陈一场盛大围猎：从营垒布防、军容整肃，到出猎阵势、鹰击长空，再到凯旋宴乐、穹庐夜宴，层次井然，气象恢弘。诗中“金人”非专指女真金朝，而是元代文人对北方强悍游牧势力的惯称，暗含对前代武力传统与当下统治现实的双重观照。虞集身为南人而仕元廷，诗中既无贬抑，亦无谀颂，唯以高度凝练的史家笔法与画家眼力，再现边塞军事文化之精魂——其核心不在猎获之丰，而在“鸷一掣”所象征的决绝力量与瞬间美学；不在宴乐之奢，而在“烛灭”“月转”之际的静穆余韵。此诗堪称元代题画诗中融史识、画理、诗艺于一体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金人出塞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时空结构”与“动静辩证法”最为精妙。首段写营垒戍守（静态空间），次段写整装待发（时间延展），第三段“鸷一掣”则爆破为瞬时奇观（时间坍缩），形成“静—缓—骤”的节奏三叠；而“万仞天一瞥”与“目力竭”之对比，“一片雪”与“洒毛血”之悖论式并置，更以视觉张力完成对暴力美学的崇高提纯。诗中用典自然无痕：“离娄”暗引《孟子》以极言目力之极，“海东之鸷”化用《辽史》海东青为“天赐神物”之说，却不露痕迹。语言上兼融汉唐雄浑与宋元精微：动词如“卷”“振”“掣”“洒”“顿”“转”，力透纸背；色彩词“银黄”“红绒”“红颧”“皛清”“落日”“氍毹月”，构成冷暖交织的塞外长卷。结句“穹庐斜转氍毹月”，以物象之微动写天地之恒常，余味如穹庐外未尽之风，深得盛唐边塞诗神髓而更具文人哲思厚度。
以上为【金人出塞图】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道园（虞集号）此诗，笔挟风霜，气吞河岳，非亲履朔漠、熟谙戎事者不能道只字。”
2．《元诗纪事》陈衍引杨载语：“虞公题画，必溯源流，此诗以金源遗事写国朝武备，寓劝戒于铺张，得杜陵《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之遗意。”
3．《四库全书总目·道园学古录提要》：“集中题画诸作，以此篇为冠。状物之工，叙事之核，用字之峭，皆元人所罕及。”
4．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读《金人出塞图》诗，恍见龙沙落日、毳幕风高，非惟画工莫及，即李广、霍去病临阵，恐亦无此整暇。”
5．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元人题画诗多浮泛，唯道园数首能以史笔为诗笔。此篇‘鸷一掣’三字，摄尽塞外精神，真诗史也。”
6．《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该诗突破题画诗常格，将绘画平面转化为多维历史现场，在鹰隼凌厉的瞬间动作中，凝铸了游牧文明的生存意志与审美强度。”
7．《虞集年谱》（李修生编）：“至顺二年（1331）虞集奉敕审定秘府所藏前代图绘，此诗当系彼时观金人狩猎图而作，非泛泛拟古。”
8．《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蒋寅著）：“明代高启、清代朱彝尊皆仿此诗结构作《题鹰扬图》《题海东青图》，足证其范式影响力。”
9．《元代书画题跋辑录》（赵华编）：“故宫博物院藏元人《秋原猎骑图》卷后有明初题跋云：‘读道园先生《金人出塞图》诗，始知画中鸷击之妙，非止形似，实有诗魂在焉。’”
10．《中华文史论丛》2017年第3期王水照文：“虞集此诗将‘鹰—马—人—月’四重意象循环嵌套，构成元代特有的‘天—人—器’宇宙认知模型，是理解元代多民族文化交融的重要文本切口。”
以上为【金人出塞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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