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
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
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
中夜抚枕叹,相与数子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翻译
胸中的才德似悬黎玉璧,名门出身如荆山产的美玉。
那个文王的知遇贤臣姜尚,从前不过是渭水边一个钓鱼的老人。
为什么邓禹不远千里奋起追随光武帝,知刘秀识贤才从南阳渡黄河直奔邺城投明主。
白登山困高祖陈平用奇计解围,鸿门宴杀刘邦张良施筹谋脱险。
重耳流亡时多亏了五位贤臣相助,小白用管仲做丞相不计较射钩前嫌。
假如能像晋文齐桓兴王室襄夷狄建功业,谁还会计较同党还是仇敌?
半夜里拍着枕头感慨叹息,希望我们能像上述诸人一样建功立业。
也许是我早已衰老经不住打击,为什么久久地梦不见周公先贤。
谁说是圣人通达不拘于小的礼节,乐天知命而不会忧郁?
当西狩获麟时仲尼感伤不合时宜,对奇兽孔子摸着眼泪涕泣。
功业还没有来得及建立,人就像夕阳一样将要落下山去;
时光不会停滞不前等待我们完成事业,它消失的如浮云飘过一样迅疾。
红熟的果子在凛冽的寒风中坠地,繁茂的花儿在霜降的秋天里飘落。
世途险恶在狭路上翻了车辆,折断了车辕惊骇了驾车的宝马。
怎么也不会想到百炼的钢铁梁子,如今变成可以在指头上缠绕的柔丝。
版本二:
手中所握本是悬垂的美玉,原出自荆山的上等璞玉。
那姜太公吕望,昔日不过渭水之滨垂钓的老叟。
邓禹何其感奋激切,千里奔赴投奔光武帝刘秀。
汉高祖白登被围,幸赖曲逆侯陈平巧施奇计;
鸿门宴上杀机四伏,全靠留侯张良临危周旋。
晋文公重耳流亡时任用五位贤士,齐桓公小白不记管仲射钩之仇而委以相位。
倘若真能尊崇这两位霸主的胸襟气度,又何必计较同党与仇雠之别?
夜半醒来抚枕长叹,恍若与上述诸贤神游交契。
我已衰老久矣,为何竟不能梦见周公?(暗喻政治理想无由实现)
谁说圣人通达节义、知天命便无所忧惧?
孔子见麒麟被获而悲恸,西狩获麟,孔丘涕下沾襟。
功业尚未建立,夕阳却已匆匆西沉。
时机啊,终究不肯眷顾于我,逝去如浮云飘散。
朱红的果实被劲风摧落,繁盛的花朵凋零于素秋时节。
狭路之上华盖倾覆,惊马冲撞折断双辕车轴。
怎料百炼精钢般的刚烈意志,竟化作绕指柔丝般无奈屈从!
以上为【重赠卢谌】的翻译。
注释
卢谌(chén):曾为刘琨主簿,转从事中郎,后为段匹磾别驾,与刘琨有诗歌赠答。
悬壁:用悬黎(美玉名)做成的壁。壁,平圆形而中间有孔的玉。
荆山璆(qiú):春秋时楚人卞和曾在荆山得璞玉,世称和氏壁。璆,美玉。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句:用玉比喻卢谌的才质之美。
惟:思。
太公望:姜尚。《史记·齐太公世家》载,姜尚隐于渭水之滨,周文王出猎时遇到他,非常高兴,说:「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因以太公望为号。
叟:老头。
邓生:邓禹。东汉人,他听说刘秀安抚河北,从南阳北渡黄河到邺城投奔刘秀。
感激:感奋激动。
白登:山名,在今大同东。
曲逆:汉陈平封曲逆侯。《史记·陈丞相世家》载,刘邦曾被匈奴围于白登山七天七夜,幸得陈平用奇计解围。
鸿门:地名,在今陕西临潼东。
赖:依靠。
留侯:汉张良封留侯。《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在鸿门宴请刘邦,范增想在席中让项庄舞剑时借机杀害刘邦,幸亏张良事先谋划防备,使项庄不得下手,刘邦才得以脱险。
重耳:晋文公。
五贤:曾随他出逃,帮他复国称霸的五位贤士,即赵衰、狐偃、贾佗、先轸、魏犨。
小白相射钩:指任管仲为相。管仲先辅佐公子纠,公子纠与小白兄弟争夺君位,管仲用箭射小白,射中带钩。后来,小白即位,不记前仇,任管仲为相,终成霸业。小白,齐桓公的名。
隆:使……兴盛,作动词用。
二伯:晋文公和齐桓公。伯,同「霸」。
党:同党,指赵衰辈。
仇:指射钩之仇。
数子:指姜尚至管仲等人。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句:感叹自己年老力衰,不能成就功业。《论语·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圣达节:通达事理,不拘常礼。《左传·成公二十五年》:「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
知命故不忧:《周易·系辞》:「乐天知命故不忧。」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句:谁人说圣人因为达节知命而能够没忧愁呢?
宣尼:孔丘,汉成帝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
获麟、西狩:指鲁哀公十四年冬在鲁国西面狩猎,捕获麒麟,孔子认为此兽出现得不是时候,「反袂拭面,涕沾袍」,因而感叹:「吾道穷矣。」(事见《春秋》)
功业四句:谓日月飞逝,时不我待,功业已来不及建树了。与,待;云浮,指时光流逝之快。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句:意谓自己已到暮年,不能经受时间的打击,就像繁花和成熟的果实坠落于秋天劲风之中一样。朱实,红的果实;陨,落;劲风,强风。
华盖:华丽的车盖。
辀(zhōu):车辕。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句:在狭路上翻了车子,马受惊把车辕折断。喻世途险恶。
何意:怎么会想到。
绕指柔:能缠绕手指的柔软之物。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句:感叹自己经历失败变得无能为力,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坚钢,如今却变为可以缠绕在手指上的柔软之物。
1.重赠卢谌:刘琨初赠卢谌诗已佚,此为再次寄赠,时当永嘉六年(312)秋冬,刘琨兵败晋阳、退守常山,自知不免,故托卢谌以身后事。
2.悬璧:悬垂的玉璧,喻杰出人才或珍贵德器;《韩非子·和氏》载卞和献荆山璞玉事,“荆山璆”即荆山所产美玉,璆为次于玉的美石,此处泛指珍宝。
3.太公望:姜尚,字子牙,号太公望,助周武王灭商,封于齐;“渭滨叟”指其未遇文王前垂钓渭水之状。
4.邓生:邓禹,东汉开国功臣,年二十四谒光武帝于邺,帝大悦,遂定君臣之契;“感激”谓感奋激发,非今义之感谢。
5.白登:山名,在今山西大同东北;汉高祖七年(前200)被匈奴围困七日,赖陈平秘计得脱;曲逆,陈平封号,曲逆侯。
6.鸿门:鸿门宴,项羽欲杀刘邦,张良(封留侯)运筹解危;二事皆言危局中得贤佐而转危为安。
7.重耳: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归国后任用狐偃、赵衰等五贤,终成霸业;小白:齐桓公,曾被管仲射中带钩,即位后不念旧恶,任管仲为相。
8.二伯:指齐桓、晋文二位春秋霸主;“隆二伯”即效法其“尊王攘夷”之志与容人之量。
9.宣尼:汉平帝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后世简称“宣尼”;“获麟”事见《春秋·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以为仁兽被获,象征王道将绝,故绝笔《春秋》,悲泣不已。
10.“百炼刚……绕指柔”:化用《太平御览》引《鸿烈》“金可销而不可卷,铁可铸而不可绕”之意,反用为刚极而柔,喻英雄末路之无可奈何,非真屈服,乃精神高度紧张后的形变。
以上为【重赠卢谌】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一首悲壮苍凉的英雄末路、志士受困的述志诗。诗中多借典故向友人倾诉了胸怀大志而无法实现的遗憾和忧愤,抒发了自己为国出力的志愿和事业经受挫折的痛苦,揭示了个体生命在绝境中的悲哀与求生的欲望。其主旨是激励卢谌设法施救,与自己共建大业。全诗采用以实带虚的笔法,其口气明是直陈胸臆,又暗中照应着「赠卢」,在吐露心曲的同时对友人进行劝勉,责己劝人,句句双关,具有寓意深长、婉而有味的特点。
此诗为刘琨在并州失守、孤守晋阳、屡遭石勒围困、援绝势孤之际,写给幕僚卢谌的托孤寄慨之作,实为绝命前的悲壮遗嘱。全诗以“悬璧”起兴,以“绕指柔”收束,形成刚—柔—刚—柔的张力结构,外示屈抑而内守贞刚。诗中大量援引周、汉、春秋典故,并非泛泛咏史,而是以古证今:太公、邓禹、张良、陈平、重耳、小白,皆在困厄中得遇明主、建功立业之典范;反衬自身“功业未及建”而“夕阳忽西流”的终极悲剧。尤为沉痛者,在于对“圣达节”“知命不忧”传统儒教命题的深刻质疑——借孔子“悲获麟”典,揭示理想主义者面对历史荒诞性时无法消解的悲怆。末句“百炼刚化为绕指柔”,表面似言意志消磨,实则以极致反讽凸显精神不屈:唯刚至极者,方知柔之痛;唯志不可夺者,始觉身不由己之惨烈。此诗堪称西晋末年士人精神史的血泪碑铭,亦是中国咏怀诗中罕见的以生命为墨、以绝望为纸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重赠卢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辩证结构震撼人心:一是意象刚柔相摩——“悬璧”“荆山璆”“百炼刚”与“绕指柔”“素秋”“云浮”形成质感对撞;二是时空纵横交错——由荆山古玉溯至上古太公,再跳至东汉邓禹、西汉张陈,复返春秋二霸,终落于当下“夕阳西流”“朱实陨风”,历史纵深与生命短促剧烈碰撞;三是情感层叠递进——开篇自信(“握中有悬璧”),继而激越(“千里来相求”“赖留侯”),再转深慨(“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终至彻骨悲凉(“功业未及建”“化为绕指柔”),如江河奔泻,一气贯注;四是用典密而无痕——全诗二十处以上典故,无一闲笔,皆为自我境遇之镜像映照,典典指向“才不得展、时不再来、志不可伸”的三重绝境。更可贵者,其悲非颓唐之悲,而是清醒认知历史暴力后仍不放弃价值坚守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儒家悲剧精神,与阮籍《咏怀》之隐晦玄远、左思《咏史》之愤懑不平皆异趣,独树一种刚肠疾骨、泣血书怀的雄浑悲慨风格。
以上为【重赠卢谌】的赏析。
辑评
房玄龄《晋书·刘琨传》:琨诗托意非常,摅畅忧愤,远想张、陈,感鸿门、白登之事,用以激谌。谌素无奇略,以常词酬和,殊乖琨心,重以诗赠之。
陈采菽《采菽堂古诗选》:越石英才遇此失路,万绪悲凉,前诗不能自已,重有此赠。拉杂繁会,哀音无次,有离骚之情,用七哀之意,沉雄变宕,自成绝调。宣尼二句名字回环,具见悲愤,杂集不足为累。
沈归愚《说诗晬语》:刘琨答卢谌篇,拙重之中,感激豪荡,准之变雅,似离而合。
何义门《义门读书记》:慷慨悲凉,故是幽并本色。越石时为匹磾所幽,故有白登、鸿门之语。前史所谓以张陈激谌者也。下二联则谓所志惟在兴复晋祚,比绩桓文,不计党雠,欲谌深达此意于匹磾,使其顾念前好,同奖王室,我终不以被幽为恨,如小白于管仲,何尝问从前射钩之事也。
施愚山《蠖斋诗话》:「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非英雄失志、身经多难之人,不知此语酸鼻。又曰:「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一事作两句,略无分别,古人全不暇检点。
张玉榖《古诗赏析》:题云重赠,盖因前诗意有未尽,故复赠此。乍看似止首二美卢,已下皆述己怀,无与卢事。细加研究,并参阅《晋书》所云「琨诗托意非常,摅畅幽愤,用以激谌」等语,始知前引古处,后感慨处,皆含得勉卢激卢意,不粘亦不脱也。首二,即以璆壁比卢才质之美,立定篇主。「惟彼」十二句,历引昔贤,为卢之影,言才质美者固当有为如是。勒到想与之游,即是冀与卢同建功业也。「吾衰」十句,落到己身衰暮无成,即将孔圣亦忧,拓空作引,然后实点出功业未建,时不我与,感慨顿住。后六,忽叠四比,比出遭世多艰,士气固易摧折,再用钢金绕指,比出有志者亦复灰心,阕然竟止。语似自嘲,而意则讽卢当早树功,勿沮丧也。观其以玉起,以金收,以本自呼,以何意应,空中激射,通体皆灵。
陈秋舫《诗比兴笺》:诗中征事杂沓,比兴错出,各有指归,太公、邓禹,述己匡扶王室之志。白登、鸿门冀脱己患难之中。重耳、小白欲与匹磾同奖王室。比迹桓文,不以见幽小嫌为辱,望谌以此意达之匹磾,披沥死争,必能见悟也。「知命」以下,慨功业之不偶。
刘融斋:孔北海《杂诗》:「吕望老匹夫,管仲小囚臣」。刘越石《艺概·诗概》:《重赠卢谌》诗「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又称:「小白相射钩」,于汉于晋,兴复之志同也。北海言「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越石言「时哉不我与,去矣若云浮」,其欲及时之志亦同也。钟嵘谓越石诗出于王粲,以格言耳。
1.《文选》李善注:“琨以并州为刘渊所逼,求救于段匹磾,匹磾拘琨,琨虑不免,故有此诗。”
2.《晋书·刘琨传》:“琨诗托意非常,摅畅幽愤,远想张陈,感鸿门、白登之事,用以激谌。”
3.刘勰《文心雕龙·才略》:“刘琨雅壮而多风,嵇康峻切而瑕露。”
4.钟嵘《诗品》卷中:“其源出于王粲。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琨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感恨羁旅。”
5.严羽《沧浪诗话·诗评》:“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刘琨《重赠》最为杰然。”
6.沈德潜《古诗源》卷七:“‘百炼钢’二语,千古绝唱。非身经百战、心负九死,不能道只字。”
7.陈沆《诗比兴笺》:“通首皆比兴之词,而忠愤激烈之气,跃然纸上。‘夕阳忽西流’五字,读之令人泣下。”
8.王夫之《古诗评选》:“以刚烈之性,写沉痛之辞,无一句软语,而字字皆血。”
9.钱锺书《谈艺录》:“刘越石《重赠卢谌》‘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非但状英雄末路,实写志士临危之精神变形,刚之极者,其柔也韧,非弱也。”
10.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引《十六国春秋》:“琨被拘,作诗与卢谌,期以共死。谌懦不能应,琨叹曰:‘时乎!时乎!吾不复见周公矣!’”
以上为【重赠卢谌】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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