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

1．菩提树：佛教圣树，相传释迦牟尼于此树下悟道成佛；此处喻指觉悟之本体、觉性本身，并非实指外在树木。

2．明镜台：原出神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慧能反用其喻，将“身”置为镜台，凸显色身亦是清净觉性的显现处，非实有障碍。

3．明镜本清净：化用《大乘起信论》“心性本净，客尘所染”之义，但慧能更进一步，谓“本净”即无染净对待之绝待清净，非相对于“染”而立的“净”。

4．何处染尘埃：以反诘语气斩断一切二元分别，“何处”即无方所、无时间、无主体、无客体，彻底否定“染”的实在性，非言“未染”，而曰“本不可染”。

5．此偈载于《六祖坛经·行由品》，乃慧能听闻神秀偈后，请人代书于廊壁，遂得五祖弘忍印可并传衣钵。

6．“尘埃”象征妄念、烦恼、执着、我法二执等一切覆盖本觉的虚妄分别。

7．全偈未用一个“空”字，却彻显真空妙有之旨；不言“佛”“性”“理”，而佛性朗然现前。

8．语言极简，仅二十字，却具雷霆万钧之力，是中国禅宗史上最具革命性的思想宣言之一。

9．“台”字在敦煌本《坛经》中作“台”，通行本同，非“台”之异体，指镜之承托基座，喻身心为觉性显现之依处。

10．此偈与神秀偈构成中国禅宗“顿渐之争”的文本双璧，标志禅学重心由外在修为转向内在自觉的根本转向。

以上为【偈】的注释。

此偈为六祖慧能所作，实非“唐·诗”之体例，亦非传统意义上的五言诗，而是禅宗顿教法门的核心证悟偈颂。它以直截简劲的语言，彻底翻转神秀“渐修”偈的立论基础：神秀强调“时时勤拂拭”，预设心性本有染污、需借修行对治；慧能则直指心性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故无尘可染、无台可拂、无镜可拭。全偈破除能所二元、主客对立，消解修行中的造作与执取，彰显“即心即佛”“本来无一物”的般若空观与如来藏思想，是南宗禅“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纲领性宣言。

以上为【偈】的评析。

此偈之美，在于其“破立双绝”之力量。立，则立于当下本然——心即菩提，身即明镜，不假外求，不待修成；破，则破尽一切攀缘、造作、能所、染净之戏论。“明镜本清净”五字如晴空霹雳，震落千年积尘；“何处染尘埃”七字似古涧投石，余响直抵无念之渊。它不尚藻饰，不用典故，不依声律，却因彻见实相而自具金石之声、琉璃之光。读之如饮醍醐，初觉平易，继而凛然，终至豁然——原来解脱不在远方，不在未来，不在拂拭功夫，而在肯认此刻心光炯炯、纤尘不立之本来面目。其艺术感染力，正在于思想锋芒与语言澄明的高度统一，是禅悟境界最凝练的诗性结晶。

以上为【偈】的赏析。

1．《六祖坛经》（敦煌本）：“能于北廊壁间，书此偈已……五祖见偈，知是慧能所作，乃谓左右曰：‘此亦未见本性。’口虽如此，心已默识。”

2．宗宝本《六祖坛经》：“祖见偈，知其已悟本性，密唤入室，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

3．永明延寿《宗镜录》卷三十二：“慧能大师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斯乃禅门之眼目也。”

4．憨山德清《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决疑》：“此偈直显心源，不立文字，不属渐次，唯论见性，故为顿教之宗。”

5．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慧能此偈，不是反对修行，而是指出：若不见性，勤拂亦是徒劳；若已见性，尘埃本空，何须拂拭？”

6．胡适《荷泽大师神会传》：“此偈代表一种革命的思想，把佛教从繁琐的修行仪式中解放出来，直指人心。”

7．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慧能偈语，洗尽铅华，返于至简，实为中国文化精神中‘大道至简’之最高体现。”

8．柳宗元《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其教人也，以无念为宗，以无相为体，以无住为本。……心是菩提，身是明镜，岂容他物之染哉？”

9．《景德传灯录》卷五：“师（慧能）曰：‘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其旨与此偈一贯，皆彰众生本具之自觉性。”

10．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此偈标志着中国佛学由‘真常唯心’向‘当下现成’的哲学跃升，是印度佛学中国化的完成形态。”

以上为【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