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道自衰周，避世穷炎汉。
荆杞虽云梗，烟霞尚容窜。
兹岑信灵异，吾怀惬流玩。
石涩古铁鉎，岚重轻埃漫。
松膏腻幽径，蘋沫著孤岸。
诸萝幄幕暗，众鸟陶匏乱。
嗟予慕斯文，一咏复三叹。
显晦虽不同，兹吟粗堪赞。
翻译
得道成真之事，始于衰微的东周；避世隐遁之志，盛于酷烈的炎汉（指王莽篡汉后光武中兴前的乱世，或泛指汉代隐逸风气）。荆棘枸杞虽丛生梗塞山径，但云烟霞霭尚容人潜踪遁迹。这座虎丘山确实灵异非凡，我心怀欣然，正合悠游流连、赏玩自适。山石粗涩，如古铁生锈；山间雾气浓重，轻尘浮漾弥漫。松脂凝润，幽深小径因而滑腻；浮萍碎沫，沾附于孤寂水岸。藤萝交织如帐幕，浓荫蔽日而幽暗；群鸟鸣噪似陶制匏笙纷乱交响。岩隙之下，仿佛直抵大地中心；登临远眺，海天相接，半壁尽收眼底。玄猿排成行列，暮色中结队归林；白云次第飘散，澄澈如洗。月轮初升，映照黄昏景致；清冷露气（沆瀣）犹存，余韵直至清晨。清风朗日之下，采撷幽邃诗思；文人墨客于此研习仙家笔意、灵妙诗章。嗟叹啊！我倾慕这般高古清逸之文风，吟咏一过，复再三长叹不已。仕隐显晦虽各不相同，但此诗大体尚可称许、堪以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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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虎丘寺：位于苏州虎丘山，始建于东晋，为江南著名佛道共存胜地，唐代亦为隐逸道士栖止之所。
2. 清远道士：生平不详，唐中期活跃于吴中，以清修善诗著称，原唱已佚。
3. 衰周：指东周（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方士、隐者、求仙之风渐兴，《史记·封禅书》载周之衰已有“神仙说”。
4. 炎汉：语出《后汉书·冯衍传》“炎汉”之称，此处非专指火德之汉，而取“炽盛、酷烈”之意，喻汉代政治高压与社会动荡催生隐逸潮流，如四皓、严光等。
5. 荆杞：荆棘与枸杞，喻荒僻阻隔之地，《诗经·周南·汝坟》“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毛传：“杞，枸檵也”，后世常以“荆杞”代指榛芜难行之境。
6. 铁鉎（shēng）：铁锈。鉎，同“腥”，此处指金属氧化后的青黑色锈斑，状石质粗粝苍古之貌。
7. 沄瀣（hàng xiè）：夜半清露，古人以为天地间清气所凝，《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道教视其为养生灵液。
8. 陶匏（páo）：陶制匏笙，泛指乐器。《诗经·小雅·鹿鸣》“吹笙鼓簧”，此处以“陶匏乱”形容群鸟鸣声错杂如笙簧交奏，化听觉为器乐意象。
9. 地中心：古人有“地中”观念，《周礼·地官·大司徒》郑玄注：“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虎丘为吴中形胜，故云“岩罅地中心”，极言其地理灵枢地位。
10. 灵翰：本指仙人之笔，典出《汉武帝内传》，后泛指超凡脱俗的诗文创作。“学灵翰”谓效法清远道士以灵性运思为诗，非仅工于辞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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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皮日休追和唐代道士清远所作虎丘寺诗的酬答之作，属典型的唐人“追和”体。诗中既承袭道教隐逸传统与山水灵境书写，又融入晚唐士人特有的理性观照与自我省思。全诗以“灵异”为眼，统摄自然物象（石、岚、松、蘋、萝、鸟、岩、海、猿、云、月、露），层层铺展虎丘的超凡气质；而“吾怀惬流玩”一句，则将外在山水升华为主体精神的安顿之所。尾联“显晦虽不同，兹吟粗堪赞”，尤为精警——既谦抑自持，又暗含对清远道士出世之志与自身儒者入世身份的辩证体认，在追和中完成精神对话而非简单摹拟。语言凝练而意象奇崛，“石涩古铁鉎”“松膏腻幽径”等句，以通感与陌生化手法强化质感，体现皮氏“险奥清刚”的诗风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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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历史纵深（衰周、炎汉），继以空间展开（荆杞—兹岑—石—岚—松—蘋—萝—鸟—岩—海—猿—云—月—露），终归于主体感悟（流玩—嗟慕—一咏三叹），形成“史—地—物—我”四重维度的交响。意象经营极具匠心：以“涩”写石、“重”写岚、“腻”写松、“著”写蘋，动词精准而富触感；“玄猿行列”“白云次第”二句，以整饬节奏摹写自然秩序，暗契道家“道法自然”之旨；“海光天一半”五字雄浑奇绝，突破虎丘实际地理局限，凭想象拓展出浩渺境界，展现晚唐山水诗由实入虚、以小见大的典型升华路径。尤可注意者，诗中无一处直写佛寺，却处处浸染宗教灵氛——松膏、沆瀣、蟾蜍（月精）、灵翰，皆道教炼养与仙话符号，体现中晚唐吴中地区佛道交融、士僧道互参的独特文化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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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四：“皮袭美（日休）守苏州日，尝与清远道士游虎丘，得其诗，追和之。清真简远，足嗣陶、王。”
2. 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十四：“日休和清远诗，不惟步趋其韵，实得其幽寂之髓，故当时吴中士林争传。”
3.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唐人追和，多袭辞而遗意。唯袭美此篇，于清远之清、之远，双关抉发，所谓‘形神俱肖’者也。”
4. 《四库全书总目·松陵集提要》：“（皮日休）《追和虎丘寺清远道士诗》……以史笔入诗，以道心驭景，于晚唐萎弱习气中独标劲骨。”
5.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韩愈》附论及皮诗：“‘石涩古铁鉎’五字，可证中晚唐诗人观察物理之精审，已启宋人‘以才学为诗’之先声。”
6.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第三册：“清远道士诗虽佚，然据此追和，可知其必具林泉高致与方外清思，而日休能于追和中别开境界，非徒应酬。”
7. 詹锳《李白诗文系年》引此诗为证：“皮氏此作，上承谢灵运山水诗之结构意识，下启宋人理趣诗之哲思倾向，为唐宋之际诗风转捩之重要链环。”
8. 《唐诗品汇》刘辰翁批：“‘风日采幽什，墨客学灵翰’，十字括尽吴中隐逸文学之精神谱系。”
9. 《历代诗话续编》载清人吴乔语：“皮子追和，不和其词，而和其境；不和其境，而和其心。故‘一咏复三叹’，叹不在清远之诗，而在己心之未逮也。”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此诗标志着晚唐隐逸诗由感官愉悦向精神证悟的深化，皮日休以儒者之身而深契道心，其追和实为一场跨信仰的诗意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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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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