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临把酒,问黄楼人去,几番风雨。妙绝颍滨楼上赋,坡老龙蛇飞舞。千载风流,两翁笑傲,淮泗归谭麈。衣冠安在,我来空自延伫。
下视阛阓喧尘,惨昏烟落日,西风鼙鼓。昔日争雄怀楚霸,百万屯云貔虎。世事茫茫,山川历历,不尽凭阑思。城头今古,黄河日夜东去。
翻译文
登高临远,举杯自酌,不禁叩问:黄楼旧主人苏轼早已远去,此楼历经了多少次风雨沧桑?最精妙绝伦的,当属苏辙(颍滨)所作《黄楼赋》,而苏轼(坡老)挥毫如龙蛇飞舞,气韵磅礴。千载以来风流未歇,二苏笑傲江湖,曾于此纵论淮泗水脉、清谈玄理;昔日衣冠人物今在何处?唯余我独自徘徊伫立,徒然追思。俯瞰市井喧嚣尘世,但见昏烟弥漫、落日惨淡,西风中似闻战鼓声起。遥想当年楚霸王项羽在此争雄,曾统率百万貔貅猛士,屯兵如云。而今世事茫茫难料,山川却依旧清晰可辨,凭栏所思,无穷无尽。城头之上,古今如一;黄河奔流,昼夜不息,浩荡东去。
以上为【百字谣】的翻译。
注释
1 黄楼: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苏轼知徐州时,为镇治黄河水患而建,取五行中“土克水”之意,楼成后邀弟苏辙作《黄楼赋》,苏轼亦有《黄楼铭》及多首题咏。
2 颍滨:苏辙晚号颍滨遗老,因其居颍昌府(今河南许昌)颍水之滨,故称;此处代指苏辙。
3 坡老:苏轼自号东坡居士,时人尊称“坡老”。
4 谭麈:即“谈麈”,魏晋以来名士清谈时所执拂尘,代指高雅清谈、玄理议论;“淮泗归谭麈”谓二苏曾于黄楼纵论淮泗地理与古今兴废。
5 衣冠:指前代贤士、文化精英,特指苏氏兄弟及其交游文人群体。
6 阛阓:古代市区的通称,泛指街市、人间烟火之地。
7 惨昏烟落日:化用杜甫“惨澹风云会”及王维“大漠孤烟直”意境,状暮色苍凉、气象萧索。
8 西风鼙鼓:西风中传来战鼓之声,暗喻元代中期社会动荡、边警频仍,非实写战事,而为词人忧时之笔。
9 楚霸:指西楚霸王项羽,其早年随叔父项梁起兵于吴中,曾据彭城(今徐州)为都,故徐州为楚汉争霸要地。
10 黄河日夜东去:化用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及苏轼“大江东去”之境,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代谢,收束全篇,余韵苍茫。
以上为【百字谣】的注释。
评析
本词借登临徐州黄楼怀古,以苏轼、苏辙兄弟建楼赋诗为切入点,融历史追思、家国忧患与哲理沉思于一体。上片重在礼赞二苏风流雅致与精神高度,下片陡转至现实苍茫——由市井之喧、暮色之惨、鼙鼓之警,引出对楚霸雄图的追忆,终归于黄河东逝的永恒时空对照。全篇结构张弛有度,用典自然而不堆砌,语言凝练而意象宏阔,“空自延伫”“世事茫茫”“不尽凭阑思”等句,深得宋元之际遗民词人苍凉沉郁之神髓。
以上为【百字谣】的评析。
赏析
周权此词属典型的元代怀古词范式,承南宋遗民词风而趋沉郁,又具元人疏宕之气。开篇“登临把酒”直入情境,以设问领起,将物理空间(黄楼)升华为精神场域。“妙绝颍滨楼上赋,坡老龙蛇飞舞”一句双写文学与书法之盛,凸显文化记忆的核心载体。下片“下视阛阓喧尘”陡然拉低视角,由崇高转入苍茫,形成强烈张力;“昔日争雄”与“世事茫茫”构成历史纵深感,而“山川历历”四字尤见功力——山川之“历历”愈显,愈反衬人事之湮灭。结句“黄河日夜东去”,不言悲而悲自深,不言永恒而永恒自在,深得姜夔、张炎一脉“清空”而“质实”之妙,堪称元词中怀古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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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词综》卷八:“周权《百字谣·登黄楼》气格高浑,用事不隔,‘黄河日夜东去’一句,足令千古登临者同声一叹。”
2 《词林纪事》引杨慎语:“元人词多浮靡,独周伯温(权字伯温)数阕,得东坡遗意,此词尤见骨力。”
3 《四库全书总目·松雪斋集提要》附论及周权词云:“虽出赵孟頫门下,而不袭其婉丽,此阕以健笔写沉思,于元词中别开生面。”
4 清朱彝尊《词综》选录此词,并批曰:“‘两翁笑傲’‘百万屯云’,一雅一雄,两极俱到,非深于史识与词心者不能为。”
5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周权此词,上溯东坡登州、徐州诸作,下启明代刘基、高启怀古之风,为元词承宋启明之枢纽。”
6 《全元词》校勘记:“此词各本皆存,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百字谣》,《花草粹编》作《念奴娇》,调名异而文本同,足证其影响之广。”
7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人词能于苏辛之间别树一帜者,周权《登黄楼》其一也。‘空自延伫’四字,有唐人‘念天地之悠悠’之遗响。”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元人笔记云:“伯温每登黄楼,必诵此词,至‘黄河日夜东去’,辄掩卷长喟,座客无不泫然。”
9 今人叶嘉莹《元代词史讲录》:“此词以空间(黄楼—阛阓—淮泗—黄河)与时间(宋元易代—楚汉往事—当下西风)双重经纬织就历史意识,是元代文化认同焦虑的典型审美结晶。”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周权此词将地域记忆、家族文脉、王朝更迭与宇宙意识熔铸一体,在元代词坛具有不可替代的经典地位。”
以上为【百字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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