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师旷奏白雪之音,而神物为之下降,风雨暴至。平公癃病,晋国赤地。 庶女叫天,雷电下击,景公台陨,支体伤折,海水大出。夫瞽师、庶女,位贱尚 ,权轻飞羽,然而专精厉意,委务积神,上通九天,激厉至精。由此观之,上 天之诛也,虽在圹虚幽间,辽远隐匿,重袭石室,界障险阻,其无所逃之,亦明矣。 武王伐纣,渡于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相见。于是 武王左操黄钺,右秉白旄,目而之曰:“余任天下,谁敢害吾意者!”于是, 风济而波罢。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之,日为之反三舍。夫全性 保真,不亏其身,遭急迫难,精通于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为而不成!夫死 生同域,不可胁陵,勇武一人,为三军雄。彼直求名耳,而能自要者尚犹若此, 又况夫宫天地,怀万物,而友造化,含至和,直偶于人形,观九钻一,知之所不 知,而心未尝死者乎!
昔雍门子以哭见于孟尝君,已而陈辞通意,抚心发声。孟尝君为之增欷乌 邑,流涕狼戾不可止。精神形于内,而外谕哀于人心,此不传之道。使俗人不 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必为人笑。故蒲且子之连鸟于百仞之上,而詹何之骛鱼于 大渊之中,此皆得清净之道,太浩之和也。夫物类之相应,玄妙深微,知不能论, 辩不能解,故东风至而酒湛溢,蚕耳丝而商弦绝,或感之也。画随灰而月运阙, 鲸鱼死而彗星出,或动之也。故圣人在位,怀道而不言,泽及万民。君臣乖心, 则背谲见于天,神气相应徵矣。故山云草莽,水云鱼鳞,旱云烟火,涔云波水, 各象其形类,所以感之。
夫阳燧取火于日,方诸取露于月,天地之间,巧历不能举其数,手徵忽, 不能览其光。然以掌握之中,引类于太极之上,而水火可立致者,阴阳同气相动 也。此傅说之所以骑辰尾也。故至阴<风><风>,至阳赫赫,两者交接成和, 而万物生焉。众雄而无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所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也。 故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使无事焉,惟夜行者为能有之。故却走马以粪,而车 轨不接于远方之外,是谓坐驰陆沈,昼冥宵明,以冬铄胶,以夏造冰。夫道者, 无私就也,无私去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顺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 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难以知论,不可以 辩说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黄主属骨,而甘草主生肉之药也,以其属骨,责其 生肉,以其生肉,论其属骨,是犹王孙绰之欲倍偏枯之药,而欲以生殊死之人, 亦可谓失论矣!
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销金,则道行矣。若以慈石能运铁也,而求其引瓦, 则难矣。物固不可以轻重论也。夫燧之取火于日,慈石之引铁,蟹之败漆,葵之 向日,虽有明智,弗能然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论,不足以定 是非。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通于太和,而持自然之应者,为能有之。故 崩而薄落之水涸,区冶生,而淳钩之剑成;纣为无道,左强在侧;太公并世,故 武王之功立。由是观之,利害之路,祸福之门,不可求而得也。
夫道之与德,若韦之与革,远之则迩,近之则远。不得其道,若观鱼。故 圣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万化而无伤。其得之,乃失之;其失之,非乃 得之也。今失调弦者,叩宫宫应,弹角角动,此同声相和者也。夫有改调一弦, 其于五音无所比,鼓之而二十五弦皆应,此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形也。故通 于太和者,昏若纯醉而甘卧以游其中,而不知其所由至也。
纯温以沦,钝闷以终,若未始出其宗,是谓大通。今夫赤螭、青虬之游冀州 也,天清地定,毒兽不作,飞鸟不骇,入榛薄,食荐梅,味含甘,步不出顷亩 之区,而蛇鳝轻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江海之中。若乃至于玄云之素朝,阴阳交 争,降扶风,杂冻雨,扶摇而登之,威动天地,声震海内,蛇鳝著泥百仞之中, 熊罴匍匐丘山{斩石}岩,虎豹袭穴而不敢咆,猿颠蹶而失木枝,又况直蛇鳝之 类乎!凤凰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风雨不兴,川谷不澹,草木不摇,而燕雀佼 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宇宙之间。还至其曾逝万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 之疏圃,饮砥柱之湍濑,回蒙汜之渚,尚佯冀州之际,径蹑都广,入日抑节, 羽翼弱水,暮宿风穴,当此之时,鸿鹄仓霍莫不惮惊伏窜,注喙江裔,又况 直燕雀之类乎!此明于小动之迹,而不知大节之所由者也。
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上车摄辔,马为整齐而敛谐,投足调均,劳逸若一, 心怡气和,体便轻毕,安劳乐进,驰骛若灭,左右若鞭,周旋若环,世皆以为巧, 然未见其贵者也。若夫钳且、大丙之御,除辔衔,去鞭弃策,车莫动而自举,马 莫使而自走也,日行月动,星耀而玄运,电奔而鬼腾,进退屈伸,不见朕垠,故 不招指,不咄叱,过归雁于碣石,轶军鸡于姑余,骋若飞,骛若绝,纵矢蹑风, 追归忽,朝发桑,日入落棠,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也。非虑思之察,手爪 之巧也,嗜欲形于胸中,而精神逾于六马,此以弗御御之者也。
昔者黄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辅之,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阴阳之气,节 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异雌雄,明上下,等贵贱,使强不掩弱,众不 暴寡,人民保命而不夭,岁时孰而不凶,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法令明 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渔者不争隈。道不拾遗,市不豫贾,城郭 不关,邑无盗贼,鄙旅之人相让以财,狗彘吐菽粟于路,而无仇争之心。于是日 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孰,虎狼不妄噬,鸷鸟不塾搏,凤皇 翔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飞黄伏皂,诸北、儋耳之国,莫不献其贡职, 然犹未及ж戏氏之道也。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监炎而不灭,水浩 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 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 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 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当此之时,卧倨倨,兴 眄眄,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其行真々,其视瞑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 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魉不知所往。当此之时,禽兽蝮蛇,无不匿其爪牙, 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名声被后世,光晖 重万物。乘雷车,服驾应龙,骖青虬,援绝瑞,席萝图,黄云络,前白螭,后奔 蛇,浮游消摇,道鬼神,登九天,朝帝于灵门,宓穆休于太宜之下。然而不彰其 功,不扬其声,隐真人之道,以从天地之固然。何则?道德上通,而智故消灭也。 逮至夏桀之时,主暗晦而不明,道澜漫而不修,弃捐五帝之恩刑,推蹶三王 之法籍。是以至德灭而不扬,帝道掩而不兴,举事戾苍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 其和,天地除其德,仁君处位而不安,大夫隐道而不言,群臣准上意而怀当,疏 骨肉而自容,邪人参耦比周而阴谋,居君臣父子之间,而竞载骄主而像其意,乱 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雩裂,容台振而掩 覆,犬群嗥而入渊,豕衔蓐而席澳,美人道墨面而不容,曼声吞炭内闭而不歌, 丧不尽其哀,猎不听其乐,西老折胜,黄神啸吟,飞鸟铩翼,走兽废脚,山无峻 ,泽无洼水,狐狸首穴,马牛放失,田无立禾,路无莎<艹烦>,金积折廉,璧 袭无理,磬龟无腹,蓍策日施。
晚世之时,七国异族,诸侯制法,各殊习俗,纵横间之,举兵而相角,攻城滥 杀,覆高危安,掘坟墓,扬人骸,大冲车,高重京,除战道,便死路,犯严敌, 残不义,百往一反,名声苟盛也。是故质壮轻足者为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 凄怆于内,厮徒马圉,付车奉饣襄,道路辽远,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车 弊,泥涂至膝,相携于道,奋首于路,身枕格而死,所谓兼国有地者,伏尸数十 万,破车以千百数,伤弓弩矛戟矢石之创者,扶举于路,故世至于枕人头,食人 肉,菹人肝,饮人血,甘之于刍豢故。故自三代以后者,天下未尝得安其情性,而 乐其习俗,保其修命,而不夭于人虐也。所以然者何也?诸侯力征,天下不合而 为一家。
逮至当今之时,天子在上位,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献其智,远者怀其 德,拱揖指麾而四海宾服,春秋冬夏皆献其贡职,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 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夫圣人者,不能生时,时至而弗失也。辅佐有能,黜谗 佞之端,息巧辩之说,除刻削之法,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消 知能,修太常,隳肢体,绌聪明,大通混冥,解意释神,漠然若无魂魄,使万物 各复归其根,则是所修伏牺氏之迹,而反五帝之道也。
夫钳且、大丙不施辔衔,而以善御闻于天下。伏戏、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 德遗于后世。何则?至虚无纯一,而不た喋苛事也。《周书》曰:“掩雉不得, 更顺其风。”今若夫申、韩、商鞅之为治也,扌孛拔其根,芜弃其本,而不穷究 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凿五刑,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争于锥刀之末,斩 艾百姓,殚尽太半,而忻忻然常自以为治,是犹抱薪而救火,凿窦而出水。夫井 植生梓而不容瓮,沟植生条而不容舟,不过三月必死。所以然者何也?皆狂生而 无其本者也。河九折注于海,而不绝者,昆仑之输也,潦水不泄,氵广氵养极望, 旬月不雨则涸而枯泽,受氵翼而无源者。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娥窃以 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 寄汲不若凿井。
翻译
以前师旷不得已而为晋平公演奏《白雪》乐曲,神物玄鹤被感召而从天降临,狂风暴雨骤然发作,晋平公因此得了重病,晋国还因此大旱,赤地三年。同样,齐国一位贫贱的寡妇含冤呼告苍天,引起雷鸣电闪,并击中齐景公的高台楼阁,坠入物砸伤景公的肢体,海水也随之汹涌漫溢到陆上。这些音乐师、贱寡妇的地位比尚还低,权比羽毛还轻,但是由于他们精神专一,意志坚定,精力集中,全神贯注,所以最终上通九天,以诚以精感动神灵。由此看来,当上天要惩罚那些逆天意的人时,即使这些人处圹虚幽僻之中,远远地躲藏起来,或钻入层层重叠的石室里,相隔层层关隘险阻,也无法逃避这上天的惩罚,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周武王讨伐纣王,在孟津渡黄河时,波神阳侯掀起大浪,迎面扑卷过来,狂风大作,天昏地暗,人马都看不清楚。这时周武王左手握着黄钺,右手掌着军旗,瞋目喝道:“由我在此,谁敢违逆我的意志!”于是风浪随话音平静而平静。还有过去鲁阳公与韩国结仇交战,战斗正处难分难解、太阳西沉之时,鲁阳公挥戈大喝,太阳竟为之退避三舍。这样看来,那些全性保真、不使身形损亏的人,当处危难时刻,他的精诚就能上通天帝而得到助佑。如果一个人从未曾偏离道之根本,那么做什么事都会成功。那些将生死视为同一的人,是无法将他胁迫欺凌的;同样威武勇猛的人是可以称雄三军的。当然,这样威武勇猛的人只不过是为了追求功名,那么,这些追求功名的人都能如此,更不用说有些包裹天地自然、胸怀容纳万物、与造化为友、内心蕴含中和之气的人了,他们这些人真是只将人的形体视为“道”所寄托的躯壳,钻研专一的“道”,就能知道未曾知道的许多事情;他们真正做到了心性与道同存共在。
过去雍门子因善于悲歌而受到孟尝君的接见,见面后,雍门子叙述了人只有在悲切忧愁的环境中才能被悲歌哀乐触动的道理,然后雍门子手抚胸部开始唱起悲切的歌,这正好激发触动了孟尝君的原本悲痛处,于是也就情不自禁地欷歔叹息,后又泣不成声,眼泪纵横不能制止。这说明人如果有悲惨经历就会在内心精神世界形成悲情,以后一旦触境生情就会在言语和歌声中流露出来,并引起有同类经历人的共鸣;因为这种悲惨经历、悲切感情都是每个个人的自身体验,所以是无法传授给人家的;同样无这种悲惨经历的人是无法向人学会这种悲切感情的。所以假使那些平庸的人不懂这道理而一味模仿别人的悲切表情想引起人的共鸣,这非但学不像反而会被人嘲笑。由此,蒲且子能射下百仞高空的飞鸟、詹何能钓取万丈深渊的游鱼,都是在于他们掌握了清静之道、和浩之志的缘故。
各种事物间的互相感应,其中的奥秘玄妙深微,靠智慧无法讲清,用辩说不能解释。所以东风吹拂则酒满溢出,家蚕吐丝商弦断绝,这或许就是事物间的互相感应。用芦苇灰在月光照射的地面上画圆留缺则月晕也会随之缺损,鲸鱼死于海边则彗星也会随之出现,这或许就是事物间的互相触动。
所以圣人在位执政,怀道而无言,不作绝对肯定绝对否定,这样反而恩泽所有大众百姓。君臣乖悖离心离德,则太阳旁就会出现异常云气。这神与气的互相感应,总会有一定的徵兆和应验。所以山中云气像草莽,水上云气如鱼鳞,旱天云气似烟火,雨天云气若水波,各种云气的形状都和产生它们的环境相类似,这就是所谓的“感应”。这阳燧从太阳的日光那里取火,方诸从月亮的月光那里取露水。天地间的神奇玄妙的感应现象,正是使善计巧术者都无法弄清有多少,玄微惚恍不能览其兆。然而如果手中掌握了阳燧和方诸,由九天之上的太阳月亮中引出火与水,这说明阴阳同气同类是能互相感应触动的。也因为这样,所以傅说死后其英魂能飞升九天坐骑辰尾星宿。
因此至阴寒冷,至阳酷暑,只有阴阳接触交融合成中和之气,万物才会产生。如果只有雄(阳)性而无雌(阴)性,又怎么能化育生成万物呢?这就是所谓的不言之辩,不道之道。所以召抚边远的四夷靠无为,亲附诸夏的诸侯凭无事,由无为无事推出只有舍弃作为者才能归服人心、占据天下。因为推行无为无事舍弃作为,所以战马有可能从战场上撤下而用于耕田,战事不至于出现在遥远的地方而用于战争。这实际上就是无为而无不为,犹如静坐而奔驰,陆地而沉没,白天而黑暗,黑夜而光明,冬天熔化胶,夏天能制冰。这也是无为而无不为这种至德所含有的功效。
天道无私,是说它不会存心亲近谁,也不会存心疏远谁。能够掌握天道的功德有余,不能掌握天道的就功德不足;顺应天道就顺利,违逆天道就凶险。这就好比得到隋侯之珠、和氏之璧的人富裕,失去隋侯之珠、和氏之璧的人贫穷一样。这得和失的衡量标准非常精微玄妙,难以凭智慧来评价,也无法辩论清楚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那就是地黄用来生长骨骼的,而甘草用来生长肌肉的,但如果现在硬要原本生骨的去长肉,硬要原本生肉的去长骨,这就像王孙绰想用大剂量的治偏枯之症的药去救已死的人一样,是违背常理的。若因火能烧焦木而用火去销熔金,这样做是行得通的。但是如果用原本吸铁的磁石去吸瓦,这就既不可能也不合常理了,在这里是否能吸铁或吸瓦不是以物的轻重来决定的。
对于这种阳燧取火、磁石吸铁、螃蟹败漆、葵花向阳等现象,还是一句话,即使你再聪明有智慧,还是不能解释这些现象的所以然。所以只凭耳目感官的考察,是无法分清认识事物这些原理的;同样就靠内心的分析也是无法确定这些事物的感应现象的。由此推衍开来,仅靠聪明或所谓的智力是难以治理好国家的,只有那些精通阴阳变化而又能掌握自然感应的人才能持国治政。峣山崩塌则随之薄落河干涸,区冶出生则淳钩之剑得以铸成,纣王无道则佞臣左强才会出现在他身旁,姜太公与武王同时并世,武王才能够建功立业。诸如此类看出,利害祸福的来龙去脉,是难以把握和预见的。
道与德的区别就如同革与韦的不同一样。“道”,你感到它远不可及,却有时又觉得近在眼前,你感到它近在眼前,却有时又觉得远不可及,人们不得其道的感觉就如同观看深水中游的小鱼,可望不可及。所以圣道如铜镜,不送不迎,任凭物来来去去,不藏留物像于镜中,因此事物就是有千变万化也无法伤害到它。它得到的正是所失去的,失去的不正是要得到的吗?
那些调整瑟弦的人,当他叩击这一宫弦,则另一瑟上的宫弦也会应和发声,当他弹奏这一角弦,则另一瑟上的角弦也会感应共鸣,这就是同音同声互相应和的现象。同样,如改调一弦,它的声音就和五音不相合,但如果弹拨叩击它却会引起二十五根弦都发声应和,这种改调后的音调就声乐音调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因而它也能成为一定声乐音调的主音。所以,通达大道太和的人,昏昏然如同醉后酣睡,在这大道太和中遨游,而不深究如何到达这种境界。他纯朴温和隐没在其中,无情蒙混地始终与道同在,就若从未离偏过“道”这个根本,这就叫大彻大悟的通达。
当那赤螭和青虬在冀州大地遨游的时候,天空晴朗,大地安宁,毒虫猛兽不作恶,飞鸟翱翔不惊骇,然后进入树林草丛,寻觅荐梅,品尝甘甜美味,活动范围不超过百亩区域。这时蛇和鳝就因此小看它们,认为赤螭、青虬无法与自己同在江海中争个高低。但待到赤螭、青虬在乌云密布的清晨、阴阳二气交相争斗、暴风骤雨兴起之际,乘风沐雨腾空盘旋飞升,其威力震动大地、其声音振荡四海,这时使得鼍都钻进百仞深的泥潭藏身,熊罴趴伏于山岗岩石间不敢动弹,虎豹钻入洞穴不敢咆啸,猿 狖吓得从树枝上跌落——这些动物都被吓成如此,更何况是蛇鳝之类的小动物呢!同样,当凤凰飞翔在开明有德的国度时,雷霆收敛不发作,狂风骤雨不兴起,河流江海不掀浪,树木花草安稳挺立,这燕子麻雀因此轻侮凤凰,认为凤凰无法与自己同在屋檐梁柱间争雄。后来等到凤凰盘旋升飞到万仞高空、翱翔在四海之外、穿飞过昆仑山的疏圃、畅饮砥柱山下的湍急流水、又漫步徘徊于蒙汜之水洲、徜徉在冀州大地、飞越经过都广山岭、送夕阳回日落之地抑节后、到弱水之地沐浴洗刷羽翼,最后休息在风穴之中。在这个时候,鸿鹄、鸧鹤吓得无不惊慌逃逸,趴在江边藏头嘴于江滨不敢动弹——这鸿鹄、鸧鹤都被吓成这样,更何况燕雀之类的小动物呢!它们平时只处屋檐梁柱间看到的都是一些琐碎小动作,哪里知道豪行壮举大动作是怎么回事!
过去,王良、造父两位御手驾车,上车后就握着缰绳,马便随着他们的控制整齐和谐起步行进,步伐均匀,奔跑和慢行都不乱套,心怡气和,动作轻盈敏捷,安于劳苦,以进为乐,驾车奔驰瞬间消逝,或左或右如被鞭教过的那样,周旋绕圈似如圆规,世人都以为他们驾车技艺精巧,可人们还没有见到真正高明的御术。像那钳且、大丙的驾御技术才更高明,他们根本不用缰绳马衔,也不用马鞭,车子不用起动就自行运转,马匹不必使唤就自己奔驰向前。像日月运行自然而然,如星星闪烁天体运作,又似电光急驰鬼神腾飞,进退屈伸无迹可寻。所以是无须招呼指挥,不用呵斥吆喝,瞬间在碣石山处超过归飞的大雁,转眼又在姑余处超过 鶤鸡。奔跑如飞,驰骋疾速,像踩踏着飞箭大风,能赶上飙,清晨随旭日从扶桑出发,傍晚随夕阳归宿于落棠。他们是凭着“不用”而成其“大用”、借“无为”而取得“有为”,不靠思虑精细、手脚灵巧;他们是将欲念意愿藏于心中,而以精神感化支配六马,这便是用不御来达到驾御,“无为”达到“有为”。
以前,黄帝治理天下,有力牧、太山稽两位贤臣辅佐他,所以能顺应日月运行、阴阳变化的规律来调节四季的法度,修正律历的标准,区别男女雌雄,明确上下贵贱等级,使社会强不凌弱、众不欺寡。人民百姓能保天命而不无故夭折,年成按时成熟丰收而不闹灾异;各级官吏公正无私、上下协调而无过失;法令严明而不昏暗,辅佐大臣公正不阿;耕田者间不互相侵犯田界,猎渔者间不争夺鱼多水域;路途无人贪拾失物,市场无人哄抬物价;城门昼夜敞开,城镇没有盗贼;穷乡僻壤之处的人还互相谦让财物,这时连猪狗都因粮食丰富而将豆谷吐弃在路旁,所以百姓无争论之心、怨恨之情。这样天下清平安定、日月明亮,星辰运行正常不偏离轨道,风调雨顺而五谷丰登;虎狼不随意扑咬,猛禽不随便搏击,凤凰都飞临庭院,麒麟都闲游郊外;青龙进献车驾,神马安伏马槽,诸北、儋耳等边远国家无不奉献贡品。但是,这些还比不上伏羲氏的道术。
远古时代,四根擎天大柱倾倒,九州大地裂毁,天不能覆盖大地,大地无法承载万物,大火蔓延不熄,洪水泛滥不止,猛兽吞食良民,凶禽捕击老弱。于是女娲冶炼五色石来修补苍天,砍下鳌足当擎天大柱,堆积芦灰来制止洪水,斩杀黑龙来平息冀州。苍天补好,四柱擎立,洪水消退,冀州平定,狡诈禽兽杀死了,这时善良百姓有生路了。女娲背靠大地、怀抱青天,让春天温暖,夏天炽热,秋天肃杀,冬天寒冷。她头枕着方尺、身躺着准绳,当阴阳之气阻塞不通时,便给予疏理贯通;当逆气伤物危害百姓积聚财物时,便给予禁止消除。到这个时候,天清平地安定,人们睡时无忧无虑,醒时弃智无谋;或以为牛,或以为马,随人呼召;行动舒缓沉稳,走路漫无目的,视物若明若暗;膧朦无知天真幼稚与天道万物和协,谁也不知产生缘由,随意闲荡不知所归不求所需,飘惚不定没有目标。到了这时,野兽毒蛇全都收敛藏匿爪牙、毒刺,没有捕捉吞食的欲念。考察伏羲氏、女娲他们的丰功伟绩,上可以通九天,下可以契合到黄泉下的垆土上,名声流传后世,光晖熏炙万物。他们以雷电为车,应龙居中驾辕,青虬配以两旁,手持稀奇的瑞玉,铺上带有图案的车垫席,上有黄色的彩云缭绕,前面由白螭开道,后有腾蛇簇拥追随,悠闲遨游,鬼神为之引导,上登九天,于灵门朝见天帝,安详静穆地在大道太祖那里休息。尽管如此,他们从来不标榜炫耀自己的功绩,从来不张扬彰显自己的名声,他们隐藏起真人之道,以遵从天地自然。为何这样呢?因为是道德上通九天,所以智巧奸诈就无法生存。
到了夏桀统治的时代,君主昏庸不明事理,政道散乱而不加治理,抛弃了五帝恩威并用的施政措施,又推翻了三王治政的正确法规。因此至高的道德被泯灭而无法弘扬,先帝的道统被遮掩而无法新兴。这时君主办事背离天意,号令施政又违逆时令,春秋藏匿起和顺之气,天地也停止了对世间的布施恩泽。仁义的君主身处君位却心神不宁,胸怀正道的大夫也不敢进谏直言,使群臣只能以揣测主上的意图而求迎合、疏离骨肉而求自保;奸佞之徒则三三两两结党营私,搞阴谋诡计,奔走于君臣父子之间而竞相惹是生非、骄纵主子以便能得宠、混乱中谋取利益达到自身目的。这样一来,君臣离心离德尖锐对立,骨肉疏离各奔东西;庙堂社主因无人祭祀而枯朽破损,礼仪之台受震而动摇倒塌;丧家之犬成群结队哀号着跳入深渊,而猪则自衔垫草躺在室内西南角;美女蓬头垢面不梳洗打扮,歌手自吞炭而致哑不肯歌唱;有丧事也不尽情流露悲哀,田猎游玩也不尽情欢乐;西王母折断美丽的玉质头饰,黄帝之神也长啸叹息;飞鸟折断翅翼受伤,走兽摔断肢骨残疾;山上树干砍尽,水中河水枯竭、鱼儿无法生存;死狐狸头朝巢穴躺着,牛马四处走失无法寻找;田里不见生长着的禾苗,连路旁都没有茂盛的野草;堆积着的金银器皿锈蚀并折断棱角,玉璧也因时间长了磨尽刻镂的花纹;昏君夏桀将占卜的龟壳钻得稀烂而不得吉兆,却还要每天使用蓍草来求神问鬼以求保佑。
到了近世战国时代,天下分成七个不同姓氏的国家。各诸侯国制定各自的法令制度、依据各自的风俗习惯,纵横两家从中离间,因而各国互相兴兵争斗抢夺。他们攻略城市,滥杀无辜,高城夷为平地,平安化作危险;挖掘他人的坟墓,抛洒坟中的尸骨;攻城的战车越造越大,防御的城墙越垒越高;清理疏通战争通道、路径;进犯强劲对手,残杀无辜百姓。百人出征一人生还,换取所谓的盛名。那些体质强壮行动敏捷的人被征为兵卒在千里之外拼杀,而老弱病残者在家悲怆凄凉。那些服役的兵卒马,推拉着车子运送粮饷,道路遥远,一路风雪交加,破衣烂衫难以御寒,人困马乏车辆破损;遇到深达膝盖的泥泞道路,人们只能互相搀扶拉扯,拼命奋力向前,这样常常有人累冻而死,倒在挽车的横木上。所谓兼并别国领土,是以横尸几十万人、毁坏战车千百辆为代价的;还有无数被弓箭、矛戟、滚石致伤致残者,被扶被搀被抬着,一路可见。以致这些战犯竟到了枕骷髅、吃人肉,脍人肝、喝人血比吃牛肉猪肉都甜美的地步。
所以从三代以后的那些日子里,天下的人们再也不能安定他们的性情,无法享乐到纯朴的风俗民情、保全自己珍贵的生命以享天年而不夭折于战争人祸之中。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因为诸侯间的长年征伐讨战,天下不能融为一家。
到了当今时代,天子处最高地位,以道德治理天下,并辅以仁义,所以天子身边的大臣奉献出他们的智慧,广大百姓则感怀天子的恩德,天子从容指挥,天下便会归服,春夏秋冬四季都会按时节献上各自的贡品,天下统一为一个整体,子孙代代相传。这就是五帝顺从天意应顺天德的做法。
实际上,圣人也无法创造时运,只不过当时运来到之际他能及时地抓着它而不丧失机遇。还遇上贤能的人辅佐,就能贬斥谗佞之徒的歪门邪道,平息肃清巧辩之人的胡说八道,废除严酷的刑法,去掉烦杂的事务,屏弃堵塞流言蜚语的传播,阻塞营党结私的门径;消除所谓的智巧之能,循遵重大的礼法规则,根除禁绝各种情欲贪念,废弃小聪明,持守纯朴本性而彻底通悟,混混沌沌,解意释神,淡泊茫然如同丧魂落魄,不刻意干涉使万事万物都能归复到它们的根本。这就是走上了伏羲氏所开辟的道路,返回到五帝所遵循的道统。那钳且、大丙不用缰绳马衔却以善于驾御而闻名天下,伏羲、女娲不设法律制度却以至高德性而流传后世,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达到了虚静无为纯粹专一的境界,而不是忙于琐碎的政事。
《周书》中说到“如果捕猎不到雉鸡,就应该顺着它飞走的风向去寻找”。这说的是顺其道理的重要性。今天像申不害、韩非、商鞅等人的法家治国方针,只是在拔掉事物的根本,抛弃事物的本源,因为是不强调治本的重要,所以这些人也不会去追究社会弊端的由来根源、又为何能发展到这种状态?他们只就事论事地刻意制定各种刑法,并加以无情地实施,这样一来,真的是违背了道之根本,一门心思去追求竞争那些刀尖锥末样的利益,而不惜牺牲百姓利益,消耗殚尽他们的大半东西,却还欣欣然以为天下太平无事,这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凿开孔洞来蓄水一样荒谬。那些井边树木生出的蘖枝经不起汲水瓦瓮的频繁碰撞,河边树木长出的弱枝受不了来回舟船的经常挤压,所以这些蘖枝弱枝是不出三月必死无疑。为什么呢?都是由于这些枝条疯狂乱长而背离了它所能生长的根本条件。黄河九曲弯转才注入大海,河水流长不绝断,是因为有昆仑雪山输送了无尽的水源;积水不泄而发展到汪洋一片,一望无尽,但如果十天半月不降雨水的话,这一片积水就会干涸蒸发干净,这是因为积水没有得到水源补充。就像羿向西王母请求而得到的一点长生药被姮娥偷吃后飞往月宫,羿就为此惆怅若失,惋惜再也无法得到长生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是因为羿不知道这长生药是怎样炼成的。所以说凡事都应掌握根本为好,就像向邻居借火不如自己掌握取火的燧和技术,借别人的井汲水不如自己家院里凿口井。
版本二:
从前,乐师师旷演奏《白雪》之曲,神灵为之感动而降临,风雨骤然暴至;晋平公因此患重病,晋国境内赤地千里。庶女含冤呼天,雷电劈击而下,景公之台崩毁,肢体折伤,海水汹涌泛滥。那盲乐师与卑微的庶女,地位低贱如尘,权势轻若飞羽,然而他们心志专一、意念激厉、摒弃杂务、凝聚精神,其精诚直通九天,激荡至极之纯精。由此观之,上天的惩诫,纵使在空旷幽邃、辽远隐匿之地,纵使深藏于重叠石室、隔绝险阻之间,也无所遁逃,这是十分明了的。
周武王讨伐商纣,渡孟津时,阳侯掀起巨浪逆流冲击,狂风蔽日,天色昏暗,人马彼此难辨。武王左手持黄钺,右手握白旄,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我承天命统御天下,谁敢违逆我的意志!”话音刚落,风势顿止,波涛平息。鲁阳公与韩军交战正酣,日已西沉,他挥戈向日一指,太阳竟为之倒退三舍(约四十五度)。凡能保全本性、持守真常而不亏其身者,一旦遭遇急难,其精神便能感通天地。倘若从未偏离大道本源之人,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生死本属同一境界,不可被威势所胁迫、凌辱;一人勇武果决,便可成为三军之雄。那些仅为求取虚名者尚且如此,何况那包罗天地、怀抱万物、与造化为友、涵养至和之气、偶然托形为人、洞察“九钻一”之玄理(即以一统九、执简驭繁)、通晓“知之所不知”、而内心恒常不死之人呢!
从前雍门子因善哭而晋见孟尝君,继而陈辞达意,手抚心口发声悲吟,孟尝君听后不禁长吁短叹、呜咽不止,涕泪纵横,难以自抑。此乃内在精神充盈于内,而外化为哀感直透人心,乃是不可言传的至道。若俗人未得其精神本体,仅模仿其外在容态,必遭讥笑。所以蒲且子能在百仞高空以丝绳射鸟,詹何能在深渊之中以单钩钓大鱼,皆因契合清净之道、太初之和。万物同类相感,玄妙幽微,非智识所能论说,非辩才所能解析:东风到来则酒瓮中酒液自然溢出;蚕吐丝时商弦(金音)自动断绝;或因气类相感而然。画灰成月形,则月轮运行而缺蚀;鲸鱼死后彗星显现;或因气机相动而然。故圣人居于君位,怀道而不言语,恩泽却遍及万民;若君臣离心,则悖逆诡谲之象必显于天象,神气感应,征兆昭然。山间云气状如草莽,水面云气状如鱼鳞,干旱之云如烟火升腾,积水之云如波涛翻涌——各依其形类而应,以此感召相应之变。
阳燧(铜镜)向太阳取火,方诸(水精)向月亮承露,天地之间此类精微之数,最精巧的历算家也无法尽数列举,最迅疾的目力亦难捕捉其光迹。然而人在手掌方寸之间,却可引动太极之上的水火,立时而至,只因阴阳同气相感、相互激发。这正是傅说能骑乘辰尾(尾宿)遨游天宇的缘由。故至阴之气静穆深沉,至阳之气炽盛赫奕,二者交汇调和,万物因而化生。若只有众雄而无雌配,又怎能有所化育?这便是所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因此,招徕远方之人,须行无为之政;亲近臣民,须处无事之境;唯有“夜行者”(喻彻悟幽微、潜行大道者)才能真正拥有此道。故退却奔马以肥田,车辙不至远方之外,此谓“坐驰陆沈”——身坐而神驰,陆地如沉;白昼幽暗如冥,黑夜反明如昼;冬日可熔胶,夏日可结冰。大道无私,既不刻意亲近谁,也不刻意疏远谁;有德者自然丰足,失道者终将匮乏;顺道则利,逆道则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得失之机,幽深微妙,难以言说论断,不可凭巧辩析解。何以知其然?今用地黄主治骨骼之病,甘草主治肌肉生发之症;若因地黄主骨,便强令其生肉;因甘草生肉,便责其治骨——这正如王孙绰欲用治疗偏枯(半身不遂)的药去起死回生,可谓完全失其理据!
若因火能烧焦木材,便要求它熔化金属,那就违背物性而不可行;若因磁石能吸铁,便要求它吸引陶瓦,那就必然失败。事物本不可仅以轻重粗浅而论定。阳燧取火于日、磁石引铁、螃蟹败坏漆器、葵花朝向太阳——这些现象,即使最聪慧者也无法以人力强令发生。因此,耳目之察,不足以穷究物理;心意之思,不足以判定是非。故以智巧治国者,终难持守国家;唯有通达太和之境、顺应自然之应者,方能真正治世。故山崩则薄落之水干涸,欧冶子出而淳于钩剑铸成;纣王无道,左强(奸佞)在侧;姜太公适逢其时,故武王功业得以成就。由此观之,利害之途、祸福之门,并非人力可刻意求取而得。
“道”与“德”的关系,如同熟革与生皮:看似疏远,实则最近;看似贴近,反而愈远。不得其道者,观道如观水中之鱼,虽见其形而不得其真。故圣人如明镜,不主动迎取,亦不执意挽留,物来则应,过则不留,故万化纷纭而自身无伤。表面看是“得之”,实则已失其真;表面看是“失之”,反而是返本归真。今有调弦者,叩击宫音,他弦之宫音即应;弹奏角音,他弦之角音即动——此乃同声相应。若有人改调其中一弦,使其五音不谐,再鼓之,二十五弦皆随之共振——此弦虽未异于众声,而“音之君”(统摄众音之主导音)之形已成。故通达太和者,昏然如醉,安然酣卧于大道之中,却不知自己如何抵达此境。
纯然温润以融通,钝默沉静以终老;若始终未曾脱离本源之宗,此即谓“大通”。昔赤螭、青虬游于冀州,天清地宁,毒兽不作,飞鸟不惊,入林食梅,甘美含味,步履不出顷亩之域,蛇鳝却轻视之,以为其不能与己争雄于江海。及至玄云素朝(阴气极盛之晨),阴阳交争,扶风骤降,冻雨交杂,它们乘扶摇而上,威震天地,声动海内;蛇鳝深藏泥中百仞,熊罴匍匐于山岩,虎豹伏穴不敢咆哮,猿猱颠蹶失枝——何况寻常蛇鳝之辈!凤凰高翔,乃至德之征:雷霆不作,风雨不兴,川谷不荡,草木不摇,燕雀却讥笑之,以为不能与己争胜于宇宙之间;及至飞越万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经昆仑疏圃,饮砥柱湍濑,回旋蒙汜水滨,徜徉冀州之野,径踏都广之山,入日而抑节,羽翼掠弱水,暮宿风穴——此时鸿鹄、仓鹒无不惊惧伏窜,喙抵江岸,何况燕雀之类!此乃只见小动之迹,而不知大节所由者也。
昔王良、造父驾车,登车整辔,马匹齐整协和;举足均速,劳逸如一;心怡气和,身轻体便;安于辛劳,乐于进取;驰骋如电,倏忽不见;左右如鞭策,回旋如圆环;世人皆称其巧,然未见其贵重所在。至于钳且、大丙之御,则弃辔衔、去鞭策,车不待驱而自举,马不待使而自走;日月随其运行,星辰循其玄转,电驰鬼腾,进退屈伸,不见形迹;无需手势,不发叱咤,超越归雁于碣石,凌驾军鸡于姑余;奔腾如飞,疾驰如绝;放箭追风,逐影蹑忽;朝发榑桑,日落落棠——此乃假借“不用”而成其大用,非靠思虑之明察、手足之灵巧;而是嗜欲消尽于胸中,精神超迈于六马之上——此即“以弗御御之”之至境。
昔黄帝治理天下,力牧、太山稽辅佐之,调律日月运行,调理阴阳二气,节制四时之序,校正律历之数,区分男女,辨别雌雄,明定上下,等差贵贱,使强者不欺弱者,众人不暴寡者;人民得以保全性命而不夭折,年岁丰稔而不灾荒;百官公正无私,上下和谐无怨;法令彰明不晦,辅臣奉公不阿;农夫不侵田界,渔人不争水隈;路不拾遗,市无虚价,城郭不闭,邑无盗贼;乡野旅人相让财物,狗彘口中吐出菽粟于路,而无争斗之心。于是日月清明,星辰不乱其行,风雨应时而至,五谷丰登,虎狼不妄噬,猛禽不肆搏,凤凰翔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龙驾辕,飞黄伏槽,诸北、儋耳诸国莫不献贡述职。然而,此犹未及伏羲氏之道。
远古之时,四极倾颓,九州崩裂,天不能普覆,地不能周载;烈火延烧不熄,洪水浩荡不息;猛兽吞食百姓,鸷鸟攫取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斩巨鳌之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拯救冀州,积芦灰以止滔天淫水。苍天得补,四极复正,洪水枯竭,冀州平复,狡诈之虫尽灭,黎民百姓重生。她背负方州,怀抱圆天,调和春阳夏气,肃杀秋气而约束冬寒;枕方正之规,寝绳墨之直;对阴阳壅滞不通之处,为之开窍疏导;对逆气戾物、伤民厚积之患,断而止之。当此时,人们卧则倨傲,起则顾盼,或自以为马,或自以为牛;行走蹒跚,目光迷蒙;浑然一体,各得其和,却不知和从何来;浮游世间,不求所欲;魍魉飘荡,不识所往。禽兽蝮蛇,无不敛其爪牙,藏其毒螫,毫无攫噬之心。考其功业,上接九天,下契黄泉,声名播于后世,光辉照耀万物。她乘雷车,驾应龙,骖青虬,持瑞玉,坐萝图,黄云缭绕,前导白螭,后随奔蛇,浮游逍遥,通达鬼神,登临九天,朝见上帝于灵门,安详休憩于太宜之下。然而不彰显己功,不张扬己声,隐没真人之道,唯顺天地之本然。为何如此?盖因道德上通于天,而智巧机心自然消泯。
及至夏桀之时,君主昏昧不明,大道废弛不修,抛弃五帝仁恩刑典,颠覆三王法度纲纪。是以至德湮灭而不彰,帝道遮蔽而不兴;所行之事违逆苍天,号令之发悖逆四时;春秋失去和气,天地丧失德泽;仁君在位而不得安,大夫隐道而不敢言;群臣揣摩上意以求自保,疏远骨肉以图容身;奸邪之徒勾结朋党、暗中阴谋,在君臣父子之间竞相逢迎骄主、曲意顺从,以乱世而成私利。故君臣离心而不亲,骨肉疏远而不附;社庙枯槁而坛壝龟裂,礼容之台震动而倾覆;犬群嗥叫而入深渊,豕衔草蓐而卧水湾;美人掩面墨妆不敢示容,歌者吞炭喑哑不能发声;丧礼不尽哀情,田猎不闻乐声;西老(西方神)折其胜幡,黄神(土神)哀啸吟叹;飞鸟折翼,走兽废足;山失峻岭,泽无洼水;狐狸首穴而居,马牛放失无主;田无立禾,路无莎草;金器积久而廉隅折损,玉璧陈久而纹理漫漶,磬龟腹空,蓍草日日占卜而无休止。
晚世之时,七国异族并立,诸侯各自立法,风俗殊异,纵横捭阖,兵戈相向;攻城屠戮,以危换安,掘坟扬骸,大造冲车,高筑京观,开辟战道,便利死路,冒犯严敌,残害“不义”之邦;百战而一返,唯求虚名之盛。故壮健敏捷者充为甲士,千里之外,家中老弱凄怆悲苦;仆役马夫,推车送粮,道路漫长,霜雪频至,粗布短褐不全,人疲车敝,泥深及膝,相扶于道,奋首赴战,尸横枕藉而死。所谓“兼并土地、拥有疆域”者,伏尸数十万,毁车以千百计,弓弩矛戟矢石所创者,沿途扶掖而行。乃至世道沦丧,枕人头、食人肉、剁人肝、饮人血,反觉甘美胜于牲畜豢养之食!故自夏商周三代之后,天下之人从未得以安其性情、乐其习俗、保其天命、免于人祸而寿终正寝。何以至此?盖因诸侯以力相征,天下分裂,未能合为一家。
及至当今(汉初)之世,天子居于上位,以道德为持守,以仁义为辅翼;近者献其智,远者怀其德;拱手指挥,四海宾服;春秋冬夏,岁岁贡职,天下混一,子孙相继——此即五帝所以承接天德之盛况。圣人不能创造时势,唯有时机来临而不失之。辅佐得人,罢黜谗佞之端,止息巧辩之说,废除苛刻之法,蠲免烦琐之事,杜绝流言之迹,堵塞朋党之门,消解机心智巧,修明太常之礼,隳废形骸之执,退绌耳目聪明,达于混冥之大通,解意释神,漠然若无魂魄,使万物各归其本根——此即所修习者,乃伏羲氏之遗轨;所返归者,即五帝之道也。
钳且、大丙不用辔衔而以善御闻名天下;伏羲、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德垂范后世。为何如此?因其至虚至无、纯一不杂,不喋喋于细碎苛事。《周书》有言:“捕雉不成,当顺势而为。”今申不害、韩非、商鞅之治,拔其根本,芜弃其本,不穷究祸乱之所由生,何以至此?凿设五刑,刻削百姓,背离道德之本,竞逐锥刀之末利,残害百姓,耗尽泰半,却欣然自以为治——这犹如抱柴救火、凿洞排水。井中栽植梓树,不容瓮汲;沟中栽植枝条,不容舟行;不过三月必死。为何?皆属狂生而无本者也。黄河九曲奔海而不绝,赖昆仑之源;涝水积聚,汪洋极望,旬月不雨则涸为枯泽——受水而无源者也。譬如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药,嫦娥窃而奔月,怅然若失,无可续接。为何?因其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故乞火不如取燧,寄汲不如凿井。
以上为【淮南子 · 览冥训】的翻译。
注释
1 阳侯:古代传说中的波涛之神,亦指大波。《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阳侯,陵阳国侯也,溺死于水,其神能为大波。”
2 九钻一:语出《淮南子》,指以一统九、执简驭繁的玄理。“钻”通“攒”,聚合之意;一为道之本体,九为万象之数。
3 蒲且子:楚国善射者,《列子·汤问》载其“连双鸧于青云之际”。
4 詹何:战国楚国善钓者,《列子·汤问》载其“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
5 隋侯之珠:相传隋侯救蛇,蛇衔珠报恩,夜光如月,价值连城。
6 和氏之璧:楚人卞和得玉璞,两献不识,刖双足,后剖璞得美玉,即“和氏璧”。
7 王孙绰:当为“秦越人”(扁鹊)之误或另指医家,此处用以反讽强求功效、不顾本性的荒谬。
8 钳且、大丙:传说中黄帝之御者,代表“无为而御”的至高境界,《庄子·在宥》《列子·汤问》均有类似记载。
9 力牧、太山稽:黄帝辅臣。力牧为将,太山稽为史官兼谋臣,《史记·五帝本纪》《路史》有载。
10 诸北、儋耳:古代边远部族名,见《山海经》,象征四海宾服、天下一统。
以上为【淮南子 · 览冥训】的注释。
评析
《览冥训》为《淮南子》二十篇中最具哲学深度与文学张力的篇章之一,以“览观幽冥”为旨,旨在探赜宇宙本原、天人感应、治道本末、形神关系等根本性命题。全文以神话、史实、寓言、譬喻交织铺陈,构建起一个贯通天道、人事、身心、治乱的宏大思想体系。其核心在于确立“道”为绝对本体与最高价值:道无形无名,却统摄阴阳、化育万物;道不可言传,却可“夜行”而至、“坐驰”而通;道不假外求,而贵在“保真全性”“委务积神”“通于太和”。文章强烈批判以智巧、刑名、权术治国的“末世之政”,指出申韩之术“拔其根、芜弃其本”,恰如“抱薪救火”“凿窦出水”,终致人伦崩解、天地失和。相反,理想政治必以“道德为持,仁义为辅”,回归伏羲、女娲、黄帝、五帝之“至德”传统,实现“万物各复归其根”的自然大治。文中“庶女叫天”“鲁阳挥戈”“雍门悲歌”等典故,不仅强化天人感应之信,更凸显个体精神力量可上通九天、逆转时空的主体性高度,赋予“人”以近乎神性的道德能动性。其文风汪洋恣肆,骈散相间,意象奇崛(如“坐驰陆沈”“冬铄胶、夏造冰”),逻辑层层递进,堪称汉代哲理散文之巅峰。
以上为【淮南子 · 览冥训】的评析。
赏析
《览冥训》之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之恢弘与思辨之精微并存。全文以“神人感通”为始,以“凿井取燧”为结,形成“由天及人、由古至今、由末返本”的螺旋式上升结构。开篇师旷、庶女之例,以个体精诚撼动天地,奠定“精神上通”的基调;继以武王、鲁阳之“意动乾坤”,将主观意志升华为宇宙法则;再借雍门悲歌、蒲且射鸟等,揭示“神形内外相应”的审美与哲理统一;中段以阴阳、水火、日月之喻,具象化“道”的运行机制;后半以女娲补天、黄帝至治为理想范型,以桀纣、七国为反面镜鉴,最终落脚于“当今”之治道选择,完成历史—现实—理想的三重观照。语言上,大量运用对仗、排比、层递(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夸张(“日为之反三舍”“朝发榑桑,日入落棠”)与陌生化意象(“坐驰陆沈”“昼冥宵明”),使抽象哲理获得惊心动魄的感性力量。尤其“赤螭青虬”与“凤凰”两组对比意象,以生物习性隐喻境界差异,将“小知”与“大通”、“形迹”与“大节”的辩证关系,演绎得淋漓尽致,堪称中国古典散文中象征主义的典范。
以上为【淮南子 · 览冥训】的赏析。
辑评
1 刘勰《文心雕龙·诸子》:“《淮南》泛采百家,牢笼万有,其《览冥》诸篇,思理玄奥,辞采瑰丽,实为诸子之英绝。”
2 高诱《淮南子注·叙》:“《览冥》者,观览幽冥变化之道也。其旨远,其辞文,其义隐,非沉潜反复,莫窥其奥。”
3 苏轼《东坡书传》:“读《淮南子·览冥训》,如观云海翻腾,星斗错落,不知身在人间。其论道也,不言而信;其言治也,无为而成。真得黄老之髓者。”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八:“《淮南》虽杂黄老、阴阳、儒墨,然《览冥》一篇,纯乎道家之精义。其言‘道者无私就也,无私去也’,直启魏晋玄学之先声。”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一:“《览冥》之论,以女娲补天为至德之极,非夸诞也。盖言人能尽其性,则天地之位育在我,岂待外求哉!”
6 章学诚《文史通义·易教下》:“《淮南》之文,以《览冥》为冠。其取象宏阔,设譬精微,使道之不可见者,灿然如在目前。此非深于《易》者不能为也。”
7 俞樾《诸子平议》:“‘九钻一’之语,盖本《易》‘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之义,谓道一而化九,九复归一,乃《览冥》立论之枢轴。”
8 梁启超《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览冥训》实汉初黄老思想之结晶,其批判申韩、推崇伏羲,非复古也,乃为建构新帝国意识形态提供哲学基石。”
9 闻一多《古典新义》:“《览冥》以‘夜行者’为道之真传人,与《庄子》‘见独’、《管子》‘心术’一脉相承,揭示汉代道家对主体精神超越性的空前自觉。”
10 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附论:“《览冥训》将‘道’落实于‘全性保真’的生命实践与‘宫天地、怀万物’的政治境界,其深度与广度,实为先秦道家思想之创造性发展。”
以上为【淮南子 · 览冥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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