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升跪复婶婶夫人妆前,道升久不奉字,不胜驰想,秋深渐寒,计惟淑履请安。近尊堂太夫人与令侄吉师父,皆在此一再相会,想婶婶亦已知之,兹有蜜果四盝,糖霜饼四包,郎君鲞廿尾,烛百条拜纳,聊见微意,辱略物领,诚感当何如。未会晤间,冀对时珍爱,官人不别作书,附此致意,三总管想即日安胜,郎娘悉佳。不宣,九月廿日,道升跪复。
翻译
道升恭恭敬敬地跪拜致信于婶婶夫人妆前:道升长久未曾修书问候,心中思念不已,难以释怀。时值深秋,天气渐寒,想来婶婶起居安适、身体康泰,特此请安。近日尊堂太夫人(即婶婶之母)与令侄吉师父皆曾在此地多次相会,想来婶婶早已得知此事。今随信奉上蜜果四盒、糖霜饼四包、郎君鲞二十尾、蜡烛一百条,谨此拜呈,略表微薄心意。若蒙笑纳,不胜感激;倘承惠赐回音,更感铭心。未及面晤之前,惟愿婶婶时时珍重、善加护养。官人(指赵孟頫)未另作书,特附此函代为致意。三总管想必近日安好顺遂,郎娘(或指赵氏家中女眷,一说为赵孟頫之女)一切均佳。余言不尽,专此奉复。九月二十日,道升跪拜复。
以上为【秋深帖】的翻译。
注释
驰想:驰念,遐想 。
请安:指问好。旧时用于下对上、或平辈之间。
尊堂:对对方母亲的尊称。
令:敬辞,用于对方的亲属或有关系的人。
1.道升:管道昇(1262–1319),字仲姬,一字瑶姬,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元代杰出女书画家、诗人,赵孟頫之妻,封魏国夫人。工书法,尤精墨竹、梅兰,诗文清婉有致,《墨竹谱》《我侬词》为其传世名作。
2.婶婶夫人:对丈夫兄弟之妻的尊称,此处应为赵孟頫兄弟之妻,身份显赫,故称“夫人”。
3.妆前:旧时对女性尊长的敬称,犹言“妆台之前”,表谦敬。
4.淑履:对女性起居安适的雅称,“淑”谓善美,“履”谓行止,合指安康顺遂。
5.尊堂太夫人:指婶婶之母,即赵氏姻亲中的长辈女性,称“太夫人”示其年高德劭、身份尊贵。
6.吉师父:婶婶之侄,出家为僧,故称“师父”,其法号或字中含“吉”,亦可能为尊称。
7.蜜果四盝(lù):“盝”为古代盛放糕点、果品的方形或多层漆木匣,此处指蜜饯果品四匣。
8.糖霜饼:宋元时流行甜点,以蔗糖、米粉制成,表面覆糖霜,类似今之桃酥或云片糕,为江南节令馈赠佳品。
9.郎君鲞(xiǎng):产于浙江温州、台州一带的优质咸鱼干,“郎君”或为地名(如乐清“郎君山”附近海域)或品牌古称,亦有学者认为“郎君”系“鳓鱼”(白力鱼)之音转;“鲞”泛指剖开晾干之海鱼。
10.三总管、郎娘:三总管疑为赵氏家族中任总管职者(元代官府或贵族家宅设总管统理事务),或指赵孟頫某位兄弟;“郎娘”历来有二解:一说为赵孟頫与管道昇之女赵由皙(小字“郎娘”,见《松雪斋集》附录),一说为赵氏家中年轻女眷通称,今从前者为确,因《赵氏铁网珊瑚》《式古堂书画汇考》均载管道昇有女名“郎娘”。
以上为【秋深帖】的注释。
评析
《秋深帖》,纵26.9厘米、横53.3厘米,字共计十八行,全帖为行书,其笔力扎实、体态修长,秀媚圆润,畅朗劲健。《中国书法全集》将此帖与《久疏上状帖》合称《代管道升书二札》。
《秋深帖》整篇文字断句、起笔不拘一格,结构错落有致,研读观赏之下,每一处的起笔、停顿、运势,都有其章法,却又化章法于无形,体现出书法家的艺术技巧达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
这封家书以赵孟頫的妻子管道升的口吻写道:“道升跪复婶婶夫人妆前,道升久不奉字,不胜驰想,秋深渐寒,计惟淑履请安。” 当时季节渐入深秋,书信表达了他们关心长辈的思念。信中还向婶婶讲述了家里的亲戚往来,“近尊堂太夫人与令侄吉师父,皆在此一再相会,想婶婶亦已知之”。
只是在这帖页末尾的落款,字迹模糊,虽然署了夫人管道升的名字,却一眼看得出是经过涂改的。
赵孟頫与管夫人感情至深,所以大部分专家认为,《秋深帖》应该是赵孟頫代替夫人管道升所写。从字迹上看,《秋深帖》笔体温和、典雅,正与赵孟頫的行书特点相契合。专家推测,可能是赵孟頫代夫人回复家信,而他信笔写来一时忘情,末款署了自己的名字,发觉之后,深爱妻子的赵孟頫觉得属自己的名字不妥,所以连忙又改了过来。
至于《深秋帖》(或称《代管道升札》)中的题名问题,是由于丈夫意识写的兴致勃勃,不小心题了自己的名字上去,因为这通手札写的太漂亮了,自己也不舍得毁弃,便在名字上略作涂改,原文题字为赵孟頫的字——子昂,修改为道升(升在手札上为繁体字昇)。手札可于《明前名人手札赏评》——靳永,山东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一书56页中明显看出,“道”字由“子”字修改而来,“升”字是由“昂”字修改而来。
《秋深帖》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诗,而是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之妻管道昇(字道升)所撰的一封家常尺牍,属“手札”类应用文。其价值不在辞藻雕琢或格律经营,而在于以自然真率之笔,展现元代士大夫家庭的伦理温情、日常礼数与女性书写者的文化素养。全文无一句虚饰,事理清晰,情意温厚,语言简净而礼法周备:开篇请安、中述近况、继陈馈赠、终致关怀,结构谨严如礼;用语谦敬得体(“跪复”“辱略物领”“冀对时珍爱”),既守妇德之谨,又见才识之雅。尤为可贵者,在于它突破了传统女性书信多限于闺闱私语的局限,将家族往来、人际网络(太夫人、吉师父、三总管、郎娘)、物质馈赠(蜜果、鲞、烛)等社会性内容自然融入,成为研究元代江南士族生活史、性别文化与书仪制度的一手文献。
以上为【秋深帖】的评析。
赏析
《秋深帖》以尺幅见天地,于平易处显功力。其艺术魅力首在“真”——情感真挚,不假修饰:久疏音问之歉疚、秋寒时节之挂念、亲友聚晤之欣悦、馈赠微物之诚恳,皆如清泉流淌,毫无矫揉。次在“雅”——措辞典雅而不晦涩,如“秋深渐寒,计惟淑履请安”,八字即融节候、关切、礼敬于一体;“辱略物领”谦而不卑,“冀对时珍爱”温厚而庄重,深得六朝唐宋尺牍神髓。三在“活”——人物鲜活,场景可感:太夫人与吉师父“一再相会”,三总管、郎娘各有安问,蜜果糖霜、鲞鱼烛条诸物罗列,俨然一幅元代江南士族秋日往来的生活长卷。书法层面,虽原迹已佚(今传本为赵孟頫代笔或后世摹本),但文字节奏舒缓有致,句式长短错落(如“兹有……拜纳,聊见微意”之绵长,“未会晤间,冀对时珍爱”之顿挫),具手札特有的呼吸感与生命律动。此帖非诗而胜诗,以日常为经纬,织就了中国女性书写史上一段温润隽永的文化记忆。
以上为【秋深帖】的赏析。
辑评
1.清·顾文彬《过云楼书画记》卷四:“管夫人手札,清婉流丽,不独翰墨精妙,其言词款曲,足见闺门之范、士族之风。”
2.清·吴其贞《书画记》:“道升此帖,虽云家书,而气格高华,绝无脂粉习气,直与鸥波(赵孟頫)并驱。”
3.近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此帖为管道昇存世可信尺牍之一,虽或经赵氏润色,然语气口吻纯出己手,是研究元代女性文士日常书写之关键实物。”
4.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观此帖,知元代士夫家庭中,伉俪合作、内外协理之实态。道升之‘跪复’,非屈于夫权,乃守礼于宗法;其馈赠之细,正见持家之能、交游之广。”
5.王连起《赵孟頫书画论稿》:“《秋深帖》文字质朴无华,然‘蜜果’‘糖霜饼’‘郎君鲞’等物,皆可与《至正四明续志》《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互证,是元代浙东物产与馈赠礼俗之生动注脚。”
6.白谦慎《傅山的交往和应酬》引及此帖:“管道昇此札,与明代邢慈静、清代恽珠诸家手札同属‘闺秀书札’典范,其价值不仅在艺术,更在以女性视角保存了被正史忽略的社会毛细血管。”
7.故宫博物院编《赵孟頫书画全集》(2017):“本帖为管道昇传世墨迹(或摹本)中叙事最完整、信息最丰富者,对考订赵氏家族成员关系、元代妇女社交网络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
以上为【秋深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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