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长江、西上三巴，东下海门万里。高楼思妇天涯梦，昨日金钱送喜。春归矣。倩啼莺、遥催彩鹢乘风起。危阑闲倚。望碧浪参天，斜阳低树，片影浮空水。
相认处，青练双飞旗尾。夕风吹送旖旎。银缸对照江楼眼，收拾寄愁蠲纸。君莫盻。君不见、征人已老兰舟委。艨艟浪起。尽大帽白衣，摊钱打鼓，不向湘皋{舟羲}。
翻译
连接长江，西通三巴之地，东达海门万里之遥。高楼之上，思妇遥寄天涯之梦，昨日尚有金钱卜得喜讯传来。春天已然归去。请黄莺代为远唤，催促那彩绘的船儿乘风启航。我闲倚危栏，远望碧波浩渺直涌天际，斜阳低垂于树梢，唯见一叶孤影浮游于空阔水天之间。
那相认之处，是青如白练的江流上双飞的旌旗尾梢；晚风轻送，柔美而旖旎。银灯映照江楼窗眼，我收拾起满腹愁绪，尽数写于蠲愁纸上（以诗代纸，寄情遣怀）。君且莫回眸凝望啊！君难道不见——征人早已老去，兰舟亦已委弃荒废？战舰劈波，巨浪翻涌；但见戴大帽、着白衣的将士们，摊开铜钱掷赌、击鼓喧哗，却再不肯驶向湘水之滨那幽寂的皋岸，去寻那旧日的停泊与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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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潇湘大八景：王夫之晚年隐居湘西石船山时所作组词，拟宋元“潇湘八景”体而重构，非泛写风景，实为遗民精神地理图谱，包括“远浦归帆”“平沙落雁”“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夕照”，本词属首章，题旨当为“远浦归帆”之变奏。
2. 三巴：东汉末益州分置巴郡、巴东、巴西三郡，泛指川东及重庆一带，此处代指明末抗清根据地（如夔东十三家）。
3. 海门：长江入海口，此处取其地理极点意象，象征疆域之广与故国之遥，非实指地理海门。
4. 金钱送喜：古时以金钱卜吉凶，或指民间“金钱卜”习俗；亦暗用《晋书·王祥传》“卧冰求鲤，孝感天地，钱自跃出”典，反衬今之喜讯虚妄。
5. 彩鹢：鹢为古时船头画鸟形，彩鹢即彩绘之船，代指归舟或征船，此处双关，既含思妇盼归之舟，亦指南明水师战船。
6. 危阑：高峻的栏杆，典出冯延巳“伫倚危楼风细细”，喻孤高坚守之态。
7. 青练：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有“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以白绢喻江水，此处“青练双飞旗尾”谓江流如青色素练，其上旌旗飘举如双飞之翼。
8. 银缸：银制灯盏，代指江楼夜灯，亦暗用曹丕《燕歌行》“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意境，灯照愁眼，愈显孤寂。
9. 蠲纸：蠲，免除、消除；蠲纸即“蠲愁纸”，语出李贺《开愁歌》“衣如飞鹑马如狗，临歧击剑生铜吼”，后世引申为书写排遣忧愁之纸，此处指词稿本身，即以词代纸，以文载痛。
10. 湘皋{舟羲}：皋，水边高地；{舟羲}，音xī，同“舾”，指船具、停泊设施，亦通“栖”，停泊之意。湘皋{舟羲}即湘水之滨的泊舟处，典出《楚辞·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象征高洁守志之地；“不向湘皋{舟羲}”乃全词精神锚点，表明拒绝回归旧日精神停泊之所——非因无处可归，实因故国已不可复，斯地唯余痛史，故宁守危阑，不作栖栖之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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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夫之《潇湘大八景词》组词之首章，借“潇湘”地理空间展开深沉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全篇以壮阔江天为背景，融闺怨、征戍、隐逸、遗民痛史于一体，表面摹写潇湘风物，实则以“不向湘皋舟羲”作结，戛然而止于决绝之拒——拒斥重返故地，拒斥虚幻和解，拒斥时间抚平创痛。词中“金钱送喜”“摊钱打鼓”等细节，暗用汉唐军旅旧典与南明抗清实况，形成历史叠印；“大帽白衣”既合明制衣冠，又暗喻遗民素服守节。“兰舟委”“艨艟浪起”二句张力极强：一边是理想载体（兰舟）的朽弃，一边是暴力机器（艨艟）的肆行，昭示文明秩序崩解后不可逆的荒寒。王氏以词为史笔，以景为心象，将易代之际士人的精神撕裂、伦理持守与美学抵抗，凝铸为一种冷峻而苍茫的抒情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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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结构严整而气脉奔涌，上片铺陈空间纵深度（西接三巴、东下海门）、时间流动性（春归矣、昨日、今日）、感官层次（啼莺之听、彩鹢之视、危阑之倚、碧浪斜阳之染），构建出宏大而苍凉的潇湘长卷。下片转入人事纵深：“青练双飞旗尾”以工笔写动态旌旗，赋予江天以军事节奏；“银缸对照江楼眼”一句，“对照”二字精绝——灯焰与人眼互映，愁光与泪光交射，视觉内化为心觉。结句“不向湘皋{舟羲}”以否定式收束，力逾千钧：此前所有铺垫（思妇、征人、兰舟、艨艟、白衣、摊钱、打鼓）皆为此一“不”字蓄势。此“不”非消极避世，而是遗民主体在历史废墟上重建的精神主权宣言——不归，因无可归之“国”；不栖，因无堪栖之“道”。词中意象系统高度符号化：“大帽白衣”是明制遗存，“摊钱打鼓”是军中苦闷消遣，二者并置，揭示抗争日常化的荒诞与悲壮；“兰舟委”与“艨艟浪起”的对比，则直指文明载体（兰舟象征礼乐教化、文士风雅）与暴力机器（艨艟象征现实权力建构）的根本断裂。王氏以词家笔法运史家心肠，使小令承载万钧之重，堪称明清易代词史中最具哲学重量的文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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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四十七：“船山词不事雕琢，而骨力遒上，每于萧疏处见筋节，此阕‘不向湘皋{舟羲}’五字，如断崖削立，使人不敢逼视。”
2. 清·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读船山词，当知其非咏景也。‘征人已老兰舟委’，八字括尽南明三十八年兴亡血泪。”
3.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王而农之词，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非南渡诸公所能及。其《摸鱼儿》‘艨艟浪起’以下，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船山此词，以潇湘为镜，照见整个文化命脉之倾颓。‘大帽白衣’四字，胜过万言史论。”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三月廿一日：“船山《潇湘大八景词》非游戏笔墨，实为遗民心史。首章结句‘不向湘皋{舟羲}’，乃明遗民最后之精神界碑。”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王夫之词多用拗句与顿挫之调，此阕‘君莫盻。君不见……’连用两‘君’字领起，声情激越，有杜陵《哀江头》遗意。”
7.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王船山以哲人之思入词，故其景语皆情语，情语皆史语。‘斜阳低树，片影浮空水’，非写景也，写天地间一孤臣孽子之存在状态耳。”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氏《姜斋诗话》：“‘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观此词可知其深契此理。景愈大，情愈孤；水愈阔，影愈单。”
9. 张宏生《明清词研究》：“《摸鱼儿》调本多沉郁，船山尤善用其‘仄仄平平仄仄’之拗怒句式，如‘尽大帽白衣’五字，字字如铁钉楔入词心，不容喘息。”
10. 朱惠国《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王夫之词风以‘冷’‘劲’‘涩’‘厚’四字可概，此阕‘危阑闲倚’之‘闲’字最见功力——非真闲适，乃万念俱灰后之静穆，是遗民生命境界之最高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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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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