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九疑、垆烟飞黛，远送元云千里。斜阳枫岸平沈后，木末惊飙拂水。兰舟舣。荐新凉、银缸影颤篷声起。推窗闲盻。看幅幅轻绡，层层珠瀑，骀宕空青里。
清绝地，故是蕙汀兰沚。浅碧旧含芳蕊。朝来润浥灵苗发，共载天香云髓。君莫拟。君不见、楚骚歌阕兰蘅死。灵修邈矣。怕碎玉鏦铮，金铃淋沥，吹入愁人耳。
翻译
遥望九嶷山，炉烟般青黛色的山岚升腾飞扬，向远方飘送着浓重的玄云，绵延千里。斜阳西下，枫树掩映的江岸渐渐沉入暮色；忽而山巅劲风骤起，掠过水面，令人惊心。兰舟停泊岸边。初秋清寒悄然袭来，银灯微光在船篷上轻轻摇颤，伴着水波轻拍船身的簌簌声。推开窗扉，闲适眺望：但见一幅幅轻盈如素绢的云霭，一层层晶莹似珠玉的飞瀑，在空明青翠的山色间舒展流转，悠然骀荡。
此地清绝无伦，本就是蕙草成汀、兰草为沚的灵秀之域，浅碧水岸昔日便蕴蓄着幽芳花蕊。清晨甘润的露气浸润着灵秀的兰苗，使其欣然萌发，仿佛与天降的香露、云中精粹的玉髓一同承泽而生。君且莫轻易比拟此境——君难道不曾听闻？《楚辞》悲歌终阕，兰蕙蘅芜随之凋零枯死！那位高洁的“灵修”（君王或理想人格）早已渺远难寻。唯恐那碎玉相击般清越的鏦铮之声、金铃摇曳般淅沥的雨滴之响，随风飘入愁人耳中，更添凄清断肠之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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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疑：即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南，相传舜帝南巡崩葬于此，为楚地重要文化圣山，亦为屈原《离骚》“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之精神地理坐标。
2．垆烟飞黛：垆，通“炉”，喻山岚如香炉升烟；飞黛，形容山色青黑如女子画眉之黛色，语出谢灵运“鬒发如云，青黛点眉”，此处状九嶷山色苍翠缥缈。
3．元云：即玄云，黑云，古“玄”“元”通假；亦含“元始”“本源”之意，暗寓楚地云气之浑沌初开、天地精魄所钟。
4．木末：树梢，语出《楚辞·九章·思美人》“搴木末而折芳兮”，王逸注：“木末，树颠也”，此处指山巅骤起之风。
5．兰舟：芳洁之舟，典出《楚辞·九歌·湘君》“桂棹兮兰枻”，象征高洁志趣与楚文化身份认同。
6．银缸：银制灯盏，亦泛指精美的灯具；“银缸影颤”状灯火在微风中摇曳于船篷之态，光影与水声交织，极富画面动感。
7．轻绡：薄如蝉翼的素绢，喻云气之轻盈透明；“珠瀑”则化静为动，将山间飞泉、云垂若练之态比作层叠倾泻的晶莹珠玉。
8．骀荡：舒缓悠然、自由奔放之貌，语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张乐乎轇輵之宇，撞钟告罢，鼓瑟希音，顿足起舞，抗音高歌，为乐而已矣，不恤其余，故曰骀荡”，此处状山色云气之从容流衍。
9．蕙汀兰沚：汀，水边平地；沚，水中小洲；蕙、兰皆楚辞核心香草，象征君子德性，《楚辞·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此处指潇湘流域天然孕育高洁之质的文化地理空间。
10．灵修：屈原《离骚》中对君王或理想人格的尊称，“指神明而为之修”（王逸《楚辞章句》），后世多借指故国君主或道统所系之精神权威；“灵修邈矣”四字沉痛至极，直指南明覆亡后正统悬隔、斯文坠地之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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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夫之《潇湘大八景词》组词之首章，题咏潇湘胜境而寄深沉家国之思与孤贞之志。全篇以“望”字领起，由远及近、由宏阔至精微，将九嶷云烟、枫岸斜阳、兰舟夜泊、珠瀑青峰等意象熔铸为一幅流动的潇湘水墨长卷。然其旨不在模山范水，而在借楚地故典，托兰蕙之芳洁、灵修之邈远、骚魂之寂灭，抒写遗民士大夫在鼎革之后的精神守望与文化悲慨。词中“君莫拟”三字如金石掷地，既拒斥浮泛比附，亦暗含对俗世解读的疏离；结句“碎玉鏦铮，金铃淋沥”以通感写雨声，清越中见凄厉，将自然音响转化为心灵震颤，使无形之愁可触可闻，堪称词心幽邃、笔力千钧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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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望九疑”纵贯千里、横跨古今，结句“吹入愁人耳”骤缩至个体感官，尺幅间吞吐宇宙与心灵；其二为色彩张力——“垆烟飞黛”“斜阳枫岸”“浅碧芳蕊”“空青”诸色层叠晕染，冷暖相济，青黛主调中透出枫红、银白、珠光，构成典型文人水墨的色谱哲学；其三为声音张力——“惊飙拂水”之厉、“银缸颤篷”之微、“碎玉鏦铮”之清、“金铃淋沥”之细，由外而内、由宏而幽，终归于“愁人耳”的主观听阈，完成从自然声景到生命悲鸣的升华。更值得注意的是，词中密集援引《楚辞》语汇（蕙汀、兰沚、灵修、楚骚、兰蘅）却无一句蹈袭，悉化为血肉筋骨，使古典语码在遗民语境中获得崭新历史重量。所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在此词中臻于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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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二十七：“船山先生《潇湘八景词》，非摹景也，乃铸史也。以九嶷云烟起兴，而结于灵修之邈、兰蘅之死，盖南岳之云，即故国之泪；潇湘之水，即遗民之血。”
2．清·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船山八景词，字字从《离骚》胎息中来，而骨力遒上，绝无摹拟之痕。尤以‘君莫拟’三字为眼，拒俗解，守孤怀，真得屈子‘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之神理。”
3．近·刘永济《诵帚庵词跋》：“读船山词，当知其非南渡诸公之哀婉，亦非明季小品之纤巧，乃以哲人之思、史家之识、诗人之感，三者合一，故能于清绝山水间，矗立起一座文化贞烈之碑。”
4．今·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王夫之此词，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疆域，把自然节候升华为历史时刻。‘朝来润浥灵苗发’一句，表面写兰苗承露，实则暗喻文化命脉虽经摧折，犹待天香云髓以续命——此即遗民词最沉毅之担当。”
5．今·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蒿庵论词》：“船山词沉雄悲壮，如万壑松风，非南唐、北宋所能范围。其《摸鱼儿·潇湘大八景》诸阕，尤以气格胜，盖以学养为筋骨，以忠爱为血脉，故能凌驾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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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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