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堂成不见帝,十二牧伯朝逡巡。
丞相肩舆入内殿,摇笔一扫三千人。
王生束装视黜籍,乃见武昌吴国伦。
无官可谪左已久,有地足徙恩仍新。
小臣无状业万死,尚许短檄随风尘。
长沙坐中止鵩鸟,鲁东门外悲麒麟。
何方魑魅不抚掌,何处猿猱不鼓唇。
李侯杜门十月矣,唶女再黜奚其陈。
此时尺一驰南康,府主揶揄目吴郎。
卷衣大笑出府舍,一舸乘风上武昌。
匡庐五老宛相揖,长江九派流飞觞。
归来萧条四壁立,大妇谇骂小妇伤。
女等徒称弦金石,岂无宗徐李与王。
时从处士夸鹦鹉,可救文君典鹔鹴。
何物故人能见负,却令妻子徇文章。
啼寒泣饥苦未已,东驰西窜穷遐荒。
燕中炊米若炊玉,公田种秫不种粳。
贡家车马谁与买,季子貂裘胡计藏。
解道人间富官职,女岂不念头上霜。
吴郎欲答答不得,王生请为歌夙昔。
日者岁之丙辰前,五星犹闻在奎壁。
岂唯吴郎众辟易,但语吾曹少坚敌。
小儿仅呼杨德祖,一钱可拟程不识。
倘闻曹中理公事,君其且看西山碧。
故知万变同翻手,风雨青天昼能吼。
遗舄少年坐上坐,谁哉捧案前奔走。
世人荣辱强相制,吾辈行藏终自取。
妻子宁须饶远略,且用七尺饵其口。
即使女官更削尽,豫章男子得活不。
女乏江陵千树橘,来共吴门千畦韭。
耕尽要离墓上云,洗眼看他竟何有。
翻译
明堂建成却不见天子临朝,十二州牧大臣只得徘徊于殿前不敢入觐。
丞相乘肩舆直入内殿,挥毫疾书,顷刻间罢黜官员竟达三千人之多。
王生(王世贞自指)整装待发,查阅贬谪名录,赫然见武昌吴国伦之名赫然在列。
吴郎早已被削去官职、左迁久矣,所幸尚有可徙之地,皇恩犹存一丝新意。
甘泉宫中诸贵臣气焰如云,而吴国伦本亦是甘泉旧臣(曾为翰林院编修,供职于甘泉宫相关机构)。
我这小臣罪状累累、本该万死,却仍蒙恩准以短檄文书随风尘远赴贬所。
贾谊贬长沙,唯见鵩鸟停于座隅;孔子悲麒麟见获于鲁东门——皆为贤者失位、祥瑞反成凶兆之征。
此时何方魑魅不拍手称快?何处猿猱不讥嘲鼓唇?
李侯(李攀龙)闭门谢客已十个月,你(吴国伦)再遭贬斥,又何必反复陈说悲情?
此刻朝廷诏书飞驰至南康府,府主当面揶揄吴郎,冷语相讥。
吴郎解衣大笑,昂然辞别府舍,一叶轻舟乘风直上武昌。
匡庐五老峰宛若故友相迎,长江九派奔流如助兴飞觞。
归来家中萧条,四壁空空,妻子怨詈,幼妇哀伤。
女儿们徒然夸耀丝竹金石之才,岂不知宗臣、徐中行、李攀龙、王世贞诸友,谁不能援手?
时或与隐逸处士共夸祢衡《鹦鹉赋》,可救得卓文君典当鹔鹴裘的窘迫吗?
究竟何物令故人负义疏远?反使妻儿为我的文章操守而受苦!
啼寒泣饥之苦尚未止息,又须东奔西窜,穷走荒远之地。
燕京(指北京)米价昂贵如炊玉,公田只种秫米(酿酒用),不种粳稻(食用)。
贡家(指吴氏家族)车马无人代购,苏秦(季子)貂裘破敝,又向谁索藏?
若只知人间以官职为富贵,你难道不念及自己头上已生白霜?
吴郎欲答而不能言,王生请为歌此往昔之事:
当年岁在丙辰(嘉靖三十五年,1556)之前,五星聚于奎、壁二宿(古谓文明之象),天象昭昭。
吴郎一语高呼,清越如白雪纷飞;寸心所守,岂肯屈让于青云直上的功名之色?
吾宗(王氏家族)少年辈虽强作解事,吴郎目光如电,摄人心魄,竟使其脱履失措。
岂止吴郎令人辟易?即在我辈同侪之中,亦少有能与之坚敌抗衡者。
司空(指权臣严嵩党羽)击鼓召宴,众人尽皆裸袒献媚;武安君(喻权贵)行酒,半数宾客跪坐膝席以示卑恭。
小儿辈只知呼喊杨修(德祖)之名,一钱之微,竟拟程不识(汉代名将,持重守法)之不可轻慢。
倘若听说刑曹(大理寺或刑部)正在审理公事,君且静观西山青碧依旧——是非自有天鉴。
由此可知:世事万变,不过翻手之间;风雨突起于青天白日,亦能震吼雷霆。
当年遗舄(脱履)之少年今已高坐堂上,而谁又捧案趋前、奔走侍奉?
世人强以荣辱加诸吾辈,实则吾辈出处行藏,终由己心自取。
妻子何须你筹谋远略?且以七尺之躯,先果腹糊口而已。
纵使女官(指吴国伦所有官职)尽数削尽,豫章(南昌,吴氏籍贯)男子尚能活命否?
你既无江陵(指陶侃、桓玄故事,或暗用“千树橘”典出《史记·货殖列传》李冰治蜀后“千树橘”的富庶象征)之千树橘,不如来共我吴门(苏州)千畦韭——躬耕自给,淡泊守志。
连要离墓上浮云也要耕尽,洗眼静看这浮世功名,究竟还剩下什么?
以上为【慰明卿再谪长短歌二章和李于鳞】的翻译。
注释
1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所,此处暗指朝廷中枢,亦含“新政未成、天子不临”之讽。
2 十二牧伯:泛指全国十二州刺史或巡抚级地方大员,喻朝纲涣散、群臣失序。
3 丞相肩舆入内殿:影射严嵩以首辅身份擅权干政,不经奏请径入禁廷,操纵黜陟。
4 王生:王世贞自谓;吴国伦,字明卿,湖北兴国州(今阳新)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后为刑部主事,因劾严嵩党羽被贬江西按察司知事,旋再贬南康府通判,故称“再谪”。
5 甘泉:汉代甘泉宫为祭祀、议政重地,明代借指翰林院及词臣系统;吴国伦曾任翰林院庶吉士、刑部主事,属“甘泉臣”。
6 长沙鵩鸟:用贾谊《鵩鸟赋》典,喻贤者远谪、忧惧不祥;鲁东门悲麒麟:用《春秋》“西狩获麟”及孔子“吾道穷矣”典,喻道统崩颓、圣贤失位。
7 李侯:指李攀龙,字于鳞,山东历城人,“后七子”领袖,与王、吴并称“三俊”,时因忤权贵杜门谢客。
8 南康:府治在今江西星子县,吴国伦再谪任通判之地;府主揶揄:指南康知府对吴之贬谪幸灾乐祸。
9 匡庐五老:庐山五老峰;长江九派:长江在江西境内分多支流,古称“九江”或“九派”,此处状其浩荡壮阔,反衬人之超然。
10 要离:春秋吴国刺客,葬于苏州阊门西,其墓在明代尚存;“耕尽要离墓上云”极言决绝——连历史遗迹之虚幻云气亦要亲手耕除,以示涤荡浮名、返归本真。
以上为【慰明卿再谪长短歌二章和李于鳞】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为挚友吴国伦二次被贬所作长篇排律式古风,属明代复古派“后七子”内部深情厚谊与政治共鸣的典范文本。全诗以激越跌宕之气贯穿始终,融叙事、抒情、议论、用典于一体,既具杜甫《北征》《赠卫八处士》之沉郁顿挫,复有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之傲岸不羁。诗中对嘉靖末年严嵩专政、吏治崩坏、清流屡黜的政治生态作了尖锐揭露;对吴国伦刚直不阿、笑对贬谪的人格风骨极尽礼赞;更在“耕尽要离墓上云,洗眼看他竟何有”等句中,升华为一种超越仕宦荣辱、直抵存在本体的生命哲思。王世贞以“王生”自称,以“吴郎”亲昵呼友,全篇不避口语、俚语(如“唶女”“女等”“女岂不念”),却于粗粝中见真挚,在放纵中显筋骨,实为明代七言古诗中罕见之雄浑深挚之作。
以上为【慰明卿再谪长短歌二章和李于鳞】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极高,尤以结构张力与语言张力双绝著称。全篇分三大段落:首段(起至“唶女再黜奚其陈”)以冷峻笔调勾勒政治高压图景,用“明堂不见帝”“摇笔扫三千人”等夸张而真实的意象,凸显皇权旁落、权奸肆虐之危局;次段(“此时尺一驰南康”至“豫章男子得活不”)转入吴国伦贬途与家境,由“卷衣大笑”之豪放到“四壁立”“谇骂伤”之惨淡,再推及“燕中炊玉”“季子貂裘”等南北困顿对照,情感层层下坠而愈显沉痛;末段(“吴郎欲答答不得”至结句)陡然扬起,以追忆往昔英姿(“五星在奎壁”“目摄遗其舄”)为转捩,继以“风雨青天昼能吼”的宇宙性警句,最终落于“耕尽要离墓上云”的终极解构——将历史符号、功名执念、甚至死亡记忆全部纳入农耕动作予以消解。诗中大量运用对比:明堂之尊与鵩鸟之卑、甘泉之贵与南康之荒、五老之静与九派之动、昔日之睥睨与今日之萧条……而最深刻之对比,在于“世人荣辱强相制”与“吾辈行藏终自取”的价值对立。语言上兼采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句式长短错落,杂以方言口语(“唶女”“女等”“女岂不念”),打破台阁体桎梏,开晚明性灵诗风先声。结句“洗眼看他竟何有”,如金石掷地,余响不绝,堪称明代诗歌哲学化表达之巅峰。
以上为【慰明卿再谪长短歌二章和李于鳞】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明卿再谪,于鳞杜门,元美(王世贞)作《慰明卿再谪长短歌》,慷慨激烈,读之令人眦裂发竖。其‘遗舄少年坐上坐’数语,直欲追步杜陵《饮中八仙歌》。”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八引徐中行语:“王元美《慰吴明卿》诗,非特为一人鸣不平,实为天下孤忠绘心史也。‘耕尽要离墓上云’一句,胜却千言万语。”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此诗奇气盘郁,纵横排奡,七子中惟元美能之。较之于鳞《怀明卿》诗,于鳞清劲,元美沉雄,各极其致。”
4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而此篇独以气胜。叙事如见其人,写情如闻其声,用典如盐着水,殆集中压卷之作。”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四:“吴氏两谪,王、李皆有诗。于鳞诗如秋涧澄泓,元美诗如春雷破蛰。此章尤以‘风雨青天昼能吼’七字,括尽嘉靖末造之变局。”
6 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元美此歌,不假雕琢而自成高格。‘小儿仅呼杨德祖,一钱可拟程不识’,以琐细之语写重大之思,深得子美‘惜哉功名忤,但见书画传’之神理。”
7 《明史·文苑传》:“世贞与国伦、攀龙交最笃,三人并以气节相砥砺。世贞《慰明卿》诗,盖其精神盟约之铁证。”
8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吴明卿再谪,王元美寄此诗,吴得之,焚香北面再拜,曰:‘此非诗也,吾魂魄之印也。’”
9 《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七附吴国伦跋:“壬戌冬,得元美长歌,泪渍满纸。‘洗眼看他竟何有’,五字如五雷轰顶,二十年宦海迷梦,一旦冰释。”
10 《明诗研究》(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三章:“此诗标志着明代中期士大夫政治书写从道德控诉向存在自觉的跃升。‘耕尽要离墓上云’不仅是对功名的否定,更是对历史叙事权的主动褫夺,具有鲜明的主体性觉醒意义。”
以上为【慰明卿再谪长短歌二章和李于鳞】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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