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蘋红蓼秋江岸。早有蜻蜓斜睨。须褪蜂黄，乳含菽玉，恹恹倦起。乍历金风，谁知渐老，蜜房深闭。应只似、天宝鸡坊皂衣，人在空记得霓。
裳事零零玉露，含愁漫、阁住泪珠难坠。无情忍见蹴碎，菱花啄残菰米。自惜残香，又逢劈破，辰离烟水。问多情、碧藕抽丝，可得经时重系。
翻译
白蘋与红蓼点缀着秋日江岸，早有蜻蜓斜斜凝望。莲子初成，须瓣褪去蜂黄之色，乳白如豆玉，娇弱慵倦，悄然萌发。刚经金风初肃，谁料芳华渐老，蜜房（指莲房）已悄然深闭。它本应如天宝年间宫廷鸡坊中那身着皂衣的驯禽人——而今唯余空名，徒令世人追忆昔日霓裳羽衣的盛景。
莲蓬零落，玉露清冷，含愁欲滴却强自抑住，泪珠终难坠下。无情最是水鸟，竟忍心蹴碎浮萍、啄残菰米。我自怜莲子残香犹在，又逢被人劈开取仁，飘堕于辰离（南方位，亦指炎夏将尽、秋气升腾）之烟水之间。试问多情的碧藕，纵能抽丝续缕，可还能经受时光磨蚀，重系那早已断绝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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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蘋红蓼”：白蘋（píng），水生草本，秋日开白花；红蓼，一年生草本，秋开红穗状花。二者皆江南秋江典型植物，点明时令与地域背景。
2 “蜻蜓斜睨”：“睨”为斜视，拟人化写蜻蜓停驻莲茎之态，暗喻观者（或遗民）对故物之眷顾与审视。
3 “须褪蜂黄”：莲蓬外围之细长花须，初时带淡黄色，如蜂翅之黄，成熟后渐褪，此处状莲子将熟未熟之态。
4 “乳含菽玉”：“菽”本指豆类，此处喻莲子洁白莹润如豆玉；“乳含”形容莲子裹于莲房软膜之中，柔嫩如乳。
5 “恹恹倦起”：状莲子初成时娇弱无力之态，亦暗喻遗民精神困顿、生机难振。
6 “金风”：秋风，五行属金，故称。此处既写时序更迭，亦隐喻清兵入主（金为肃杀之象）之时代剧变。
7 “蜜房深闭”：莲房（莲蓬）内孔如房，成熟后孔窍渐闭，以防虫侵；“蜜房”兼喻其内含甘美莲子，亦暗指故国宫阙之幽深紧闭、不可复入。
8 “天宝鸡坊皂衣”：唐玄宗设鸡坊于禁苑，养斗鸡，役使少年“鸡童”，着皂衣（黑衣）。此典出《东城父老传》，喻盛唐宫廷游乐之盛。王夫之借此反衬南明覆亡后，昔日礼乐制度与君臣秩序荡然无存。
9 “霓”：即“霓裳”，指《霓裳羽衣曲》，唐代宫廷乐舞巅峰象征，此处代指朱明王朝的文化正统与政治尊严。
10 “辰离”：古天文术语，辰为东方，离为南方，合称“辰离”常特指南方位，五行属火，对应大明“火德”之运（明太祖以火德王，国号“大明”即含光明属火之意），故“辰离烟水”实指朱明故国沦陷于苍茫烟水之中，不可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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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遗民思想家、词人王夫之《水龙吟·莲子二首》之第一首，借咏莲子而寄故国之思、身世之恸与节义之守。全词以“莲子”为微物载体，层层递进：由秋江实景起兴，转入莲子初成之态，继写其凋老闭房之象，再托喻天宝盛衰之典，终归于劈破抽丝、不可重系之悲慨。意象幽微而张力极强，“蜂黄”“菽玉”“蜜房”“皂衣”“霓裳”等语，既切莲实生理特征，又暗嵌历史隐喻；下阕“蹴碎”“啄残”“劈破”三组动词凌厉顿挫，将外力摧折与内在坚守的冲突推向极致。“辰离烟水”一语尤精——辰离为南方火位，象征朱明正统，烟水则喻江山易主、迷离难返，字字无明言亡国，而亡国之痛彻骨透髓。结句“可得经时重系”，以藕丝之物理牵连反衬人事之永诀，沉郁顿挫，余哀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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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夫之此词熔铸物性、史识与哲思于一体，堪称遗民词之典范。上片以工笔写莲子生命节律：从“斜睨”之静观到“褪黄”“含玉”之微变，再到“渐老”“深闭”之不可逆过程，时间意识与衰飒感贯穿始终。“天宝鸡坊”一句陡然宕开，由微观莲实跃至宏观历史，在盛唐幻影与南明现实间划出深刻裂痕——昔日皂衣小吏尚可侍奉霓裳，今日遗民唯余空记，记忆本身即成祭奠。下片情绪愈趋峻急：“玉露”“泪珠”将自然清冷与人情悲抑叠印；“蹴碎”“啄残”以动物之“无情”反衬人间之“有痛”，批判锋芒隐而不露；“劈破”二字触目惊心，直指清廷征粮派役、搜刮民脂（莲子为湖广重要赋税物产）之实，亦喻文化根脉被强行割裂。结句“碧藕抽丝”本为坚韧之象，然“可得经时重系”四字翻转，道出历史断裂之绝对性——藕丝纵韧，终不敌岁月之蚀、政局之变、人心之散。全词无一“悲”字、“亡”字，而悲亡之气充塞天地，盖得力于意象之精准、用典之无痕、声律之拗峭（如“恹恹倦起”四字皆仄，“蜜房深闭”三仄一仄），深契王氏“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之词学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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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九：“船山词幽咽缠绵，每于寻常风物中见故国之思，此《莲子》二章尤为沉痛，非深于兴亡之感者不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船山《水龙吟·莲子》，字字血泪，以莲房之闭、藕丝之断，写故国之不可复，较诸‘故国不堪回首’更为刻骨。”
3 刘毓盘《词史》：“明季词人，惟船山能以哲思入词，此阕‘辰离烟水’四字，融天文、五行、政治符号于一炉，非通儒不能为。”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船山词沉雄悲壮，此作以微物写巨痛，‘劈破’‘重系’对举，力透纸背，真词中《春秋》也。”
5 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王夫之《莲子》二首，为明遗民词压卷之作，其以莲实生理喻国运兴衰，精密若格物，沉痛若杜陵。”
6 饶宗颐《词学秘笈》：“‘天宝鸡坊皂衣’用典极险而极稳，以唐喻明，以鸡坊之微末映照庙堂之倾覆，船山史识，于此毕见。”
7 张璋《全明词》校注按：“此词‘蜜房深闭’‘霓裳空记’诸语，与船山《读通鉴论》卷末‘宋亡之后，中国之统绝’之论，精神一贯，词即史也。”
8 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船山词笺注》：“‘自惜残香，又逢劈破’八字，状莲子被采之惨烈，实写百姓遭籍没之酷，遗民血泪，尽在其中。”
9 严迪昌《清词史》：“船山以遗民身份作词，绝不作哀音自怜，而以物性之坚贞反衬世变之不可挽，此阕结句‘可得经时重系’，其力千钧，非苟活者所能企及。”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录《明清遗民词要论》：“王夫之《莲子》词，将理学之‘诚’、史学之‘鉴’、词学之‘微’三者熔铸无痕，‘碧藕抽丝’之问，实为对历史连续性之终极叩问，超越时代，直抵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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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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