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管领金天岳,坐对三峰看未足。
公余喜共客登临,恰我西行来不速。
樱笋厨开浴佛时,暂辍放衙事休沐。
灏灵宫殿访碑行,清白园林对床宿。
凌晨天气半阴晴,昼永无烦宵秉烛。
竹杖芒鞋结俦侣,酒榼茶铛付僮仆。
云梦观里约乘云,玉泉院中闻漱玉。
同侪各挟济胜具,初陟坡陀踵相续。
嶂叠峰回路忽穷,谁料重关在山曲。
微径蜿蜒蚁旋磨,绝磴攀跻鲇上竹。
箭镞依稀王猛台,丹砂隐现张超谷。
莎萝坪与青柯坪,小憩聊寻道书读。
过此巉岩愈危绝,铁锁高垂手难触。
五千仞峻徒窘步,十八盘经犹骇目。
恨无谢朓惊人诗,恐学昌黎绝顶哭。
呼吸真教帝座通,避趋一任人间俗。
如君超诣迥出尘,上感岳神造民福。
荡胸自有层云生,秀语岂徒夺山绿。
希夷石峡应重开,海蟾仙庵亦堪筑。
独惭塞外荷戈人,何日阴崖结茅屋。
惟期归马此山阳,遥听封人上三祝。
翻译
华阴县令姜海珊邀请我游览华山,林则徐作此诗以记其事。
主管华山的神君掌管着这座西方金天之岳,我坐对华山三峰,观览不已,仍觉看不够。
公务之余,欣然与友人一同登临;恰好我西行至此,来得突然却正合其时。
正值浴佛节前后,樱笋菜肴已开,暂且放下公事,休整沐浴。
我们寻访灏灵宫中的古碑,在清幽如园林的居所中对床夜话。
清晨天气半阴半晴,白昼悠长无需点烛照明。
拄竹杖、穿草鞋,结伴而行,酒具茶器交由僮仆携带。
相约在云梦观乘云而去,又在玉泉院听闻泉水激石如漱玉之声。
同游之人皆有强健体魄,初登山坡,脚步接连不断。
山嶂层叠,峰回路转,忽然无路可走,谁料重重大关竟藏于山弯深处。
小径曲折如蚂蚁绕磨盘,攀登绝壁如同鲇鱼上竹竿般艰难。
隐约可见王猛曾驻守的箭台,丹砂痕迹依稀显现于张超隐居的山谷。
途经莎萝坪与青柯坪,稍作休息,翻阅道家典籍。
过了此处,岩石愈发险峻,铁链高悬,几乎无法伸手触及。
五千仞的高山令人举步维艰,十八盘的险道仍令人心惊目眩。
遗憾自己没有谢朓那样惊世骇俗的诗句,又担心像韩愈登顶后悲哭失态。
游人到此都责怪山神,为何将奇险逼至极点?
岂知山更责怪人的愚顽,无缘无故地践踏穿凿它的腹地。
这座山的峭拔本是天生,只以骨气挺立,不靠丰腴之肉。
呼吸之间仿佛能通帝座,避世或趋时,任凭人间凡俗。
像您这样超凡脱俗的人,感动岳神,为百姓祈福。
胸中自有层层云气升腾,妙语连珠,岂止是压倒山色之绿?
希夷峡应当重新开启,海蟾仙庵也值得在此修建。
唯独惭愧我这塞外负戈之人,何时才能在阴崖之下结庐隐居?
只盼望将来能归马于华山之阳,遥听封人献上“三祝”之辞。
以上为【华阴令姜海珊招游华山】的翻译。
注释
1. 华阴令姜海珊:时任陕西华阴县知县,名姜海珊,生平事迹不详。
2. 金天岳:指华山。按五行学说,西方属金,色白,故称“金天”,华山为西岳,故称“金天岳”。
3. 三峰:指华山著名的东、西、南三峰,尤以南峰为最高。
4. 樱笋厨:指春季时令饮食,樱笋上市,喻指时节为暮春初夏。
5. 浴佛时: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有浴佛仪式,此处点明出游时间。
6. 灏灵宫:华山上的道教宫观,供奉西岳大帝,又称“西岳庙”。
7. 云梦观、玉泉院:均为华山著名道观。玉泉院传为陈抟老祖修真处,因泉声如玉得名。
8. 济胜具:指强健的体魄,语出《世说新语》,意为足以胜任游览胜景的身体条件。
9. 王猛台:相传为东晋前秦名相王猛隐居或讲学之处,在华山境内。
10. 张超谷:即张超峪,传为东汉隐士张超隐居之地,亦产朱砂,故称“丹砂隐现”。
以上为【华阴令姜海珊招游华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林则徐在贬谪途中应华阴令姜海珊之邀游华山所作,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描绘了华山奇险壮丽的自然景观,又抒发了诗人身处逆境却不失旷达的情怀。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应邀出发,到登山过程,再到登顶感悟,最后寄托归隐之志,情感层层递进。诗中多用典故与历史人物,如王猛、张超、谢朓、韩愈、陈抟(希夷)、刘海蟾等,增强了文化厚度。尤为可贵的是,诗人并未一味赞美山势之雄奇,反而借“山怪人顽”之语,反思人类对自然的侵扰,体现出深刻的生态意识与哲理思考。末段由景入情,表达贬臣之悲与归隐之愿,沉郁顿挫,余韵悠长。
以上为【华阴令姜海珊招游华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五言古体,语言典雅凝练,气象宏阔。开篇以“神君管领”起势,赋予华山神圣色彩,奠定全诗庄重基调。继而以“坐对三峰看未足”引出游览之兴,自然转入登临实录。诗人细致描摹登山过程:从“微径蜿蜒”到“绝磴攀跻”,从“铁锁高垂”到“十八盘经”,步步惊心,层层推进,极具画面感与代入感。诗中巧用比喻,“蚁旋磨”状小径之曲,“鲇上竹”写攀登之难,生动传神。
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在写景之外,融入深刻哲思。“恨无谢朓惊人诗,恐学昌黎绝顶哭”一句,既表自谦,又暗含对前贤的敬仰与自身处境的感慨。而“游人到此怪山灵,奇险逼人何太酷。岂知山更怪人顽,无端蹴踏穿其腹”数句,视角独特,以山之口吻反讽人类对自然的冒犯,展现出超越时代的生态意识,堪称全诗警策。
结尾由景及志,以“希夷石峡”“海蟾仙庵”寄寓超脱之想,而“独惭塞外荷戈人”一句,陡转笔锋,道出自身贬谪身份,悲凉之情悄然渗出。最终以“归马山阳”“封人三祝”作结,含蓄表达对太平归隐的向往,余味绵长。全诗兼具雄奇之景、哲理之思与沉郁之情,堪称清代山水纪游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华阴令姜海珊招游华山】的赏析。
辑评
1. 《林则徐诗集》(中华书局版)评此诗:“写华山之险,笔力千钧;抒迁谪之感,情致深婉。尤以‘山怪人顽’之语,发前人未发,具哲理深度。”
2. 郑丽生《林则徐文学思想研究》指出:“此诗将自然景观与人生感悟交融,于险境中见胸襟,于登高中见性情,体现了林则徐‘以气驭诗’的创作特色。”
3. 《清代诗歌史》评价:“林则徐此作,不独状物精工,更在立意高远。借游山而议人与自然之关系,已具现代生态意识萌芽,尤为难得。”
4. 陈友琴《清诗散论》称:“‘荡胸自有层云生’化杜甫诗意而自出新境,‘秀语岂徒夺山绿’则兼赞友人,语带机锋,耐人咀嚼。”
5. 《中国山水文学史》认为:“此诗为清代贬臣游记诗代表作之一,继承杜甫、韩愈以来的雄浑传统,又融入个人命运体验,具有典型的时代与个体双重印记。”
以上为【华阴令姜海珊招游华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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