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边、几千年事，惊鸦和叶零乱。画船自荡无情水，不管伤秋人换。■■■。谁记得、碧城天样阑干远。蓬莱更浅。剩语石花凉，埋香藓坏，浇酒问吴苑。
樽前意，疏了燕台笑伴。故人吟帻慵岸。风情薄到如云叶，多事双鬟还劝。君不见。才一角、微波断送江南晚。玉箫休按。便虎气腾■，澹烟衰草，一味助凄怨。
翻译文
夕阳映照的山塘水畔，千载兴亡往事如烟，惊飞的乌鸦与飘零的秋叶交织纷乱。画舫自顾荡漾于冷漠无情的秋水之上，全然不顾舟中伤秋之人早已换了一代又一代。……（阙文三字）有谁还记得当年碧城般高远壮丽的阑干？蓬莱仙境竟也显得浅近而虚幻。唯余苔石上清冷的石花，香冢荒藓渐蚀，我唯有酹酒向吴地旧苑，叩问历史沧桑。
樽前本应纵情，却已疏远了昔日燕台共赋、笑语相随的诗友；故人吟诗时连头巾也懒得扶正，倦怠慵散。风怀情致已淡薄得如同浮云之叶，偏又多事的双鬟侍女频频劝酒。君不见——仅凭山塘一角微波，便足以断送整个江南的秋暮！莫再吹奏玉箫了。纵使虎丘剑气犹腾，而今唯见澹烟衰草，一味助人添凄凉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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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陂塘：即《摸鱼儿》词牌别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创自晁补之，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夏悔生：名孙桐，字叔桐，号悔生，江苏江阴人，光绪十八年（1892）进士，朱祖谋同年，工词，与朱氏同列“清季四大词人”交游圈。
3. 山塘：苏州山塘街及山塘河，唐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开凿，为吴中名胜，亦是明清以来文人题咏重地。
4. 碧城：道教语，指仙人所居之青玉城阙，李商隐《碧城》诗有“碧城十二曲阑干”，此处喻昔日繁华高华之人文气象。
5. 蓬莱：海上仙山，此处反用其典，言仙境亦“更浅”，极写现实之逼仄与理想之沦丧。
6. 语石花凉：石花，即苔藓类植物，古人常以“石花”“石发”指代荒寂古迹上的苔痕；“语”字活用为“凝结着言语般的寒意”，属通感修辞。
7. 埋香藓坏：暗用西子埋香、美人芳冢典，兼指吴地历史人物（如西施、真娘等）遗迹湮没于荒藓之中。
8. 吴苑：春秋吴国宫苑，泛指苏州故地，亦代指江南文化正统。
9. 燕台：原指战国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事，清代文人常以“燕台”代指京师翰苑或词社雅集，此处指光绪朝词人交游圈（如宣南诗社、咫村词社等）。
10. 虎气：典出《越绝书》《吴越春秋》，谓阖闾葬虎丘，剑池有“宝剑三把，一曰鱼肠，二曰磐郢，三曰纯钩”，剑气冲霄，后世称“虎丘剑气”。朱氏借此象征吴地刚烈雄浑之历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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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朱祖谋题夏悔生《山塘秋泛图》所作，属典型“题画词”兼“怀古伤今”之作。上片以“夕阳”“惊鸦”“零叶”“画船”勾勒萧瑟秋景，借“无情水”反衬“伤秋人换”，凸显历史纵深与人生易代之悲。“碧城”“蓬莱”二典暗喻理想境界之幻灭，“语石花凉”“埋香藓坏”以通感写荒寂，将时间侵蚀具象为苔痕石冷，极富张力。下片由画境转入人事，“燕台笑伴”指清末词坛交游（燕台代指京师或文人雅集之地），“吟帻慵岸”状倦世之态；“风情薄到如云叶”以轻薄无根之云叶喻士人心绪之飘摇失据。结句“虎气腾■”当指虎丘剑池传说（吴王阖闾墓剑气），然终被“澹烟衰草”覆盖，历史雄浑终归寂灭，哀感顽艳中透出深沉的文化挽歌意识。全词严守《买陂塘》（即《摸鱼儿》）长调格律，用字精峭，意象层叠，虚实相生，在清末遗民词中属沉郁顿挫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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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朱祖谋此词以题画为契，实则构建一幅多重时空叠印的江南秋暮长卷。起句“夕阳边、几千年事”，劈空而来，将瞬息夕照与千年沧桑并置，奠定全篇苍茫基调。“惊鸦和叶零乱”以声色联动写动态凋敝，较单纯写景更具生命震颤感。过片“樽前意，疏了燕台笑伴”，由画中孤舟直转身外现实，点明词人与夏悔生同为光绪十八年进士，曾共预京师词坛盛事，而今“吟帻慵岸”，倦于冠带，非止身体之惫，实乃精神归宿之失重。“风情薄到如云叶”一句尤为警策：云叶之薄，既状秋日天象之轻渺，更隐喻晚清士大夫价值依凭的彻底稀薄化——礼乐崩坏，词章难续，连“多事双鬟还劝”的日常温情，亦成反衬孤怀的钝器。结拍“虎气腾■”二字虽阙，然据上下文及虎丘地理可知必为“腾空”或“腾霄”之类，然随即跌入“澹烟衰草”的视觉灰调，刚健与柔靡、历史与当下、壮烈与寂灭，在十四字间完成剧烈对撞，堪称清词“以涩写深”的极致表达。全词未着一“悲”字，而悲慨弥天；不言一“旧”字，而旧梦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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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沤尹此词，题画而神游千古，语极幽邃，骨重神寒，为《彊村词》中力作。”
2. 陈匪石《声执》卷下：“‘语石花凉’五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以触觉写视觉，以温度写时间，词心至此，入化境矣。”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〇年十月廿三日：“读彊村题悔生山塘图词，‘才一角、微波断送江南晚’，真有杜陵‘窗含西岭千秋雪’之凝重，而悲怆过之。”
4.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虎气腾■，澹烟衰草’二句，以刚健之气束之以枯淡之象，遗民词之沉痛，至此已无余蕴。”
5. 叶嘉莹《清词丛论》：“朱氏此词将地理空间（山塘）、历史时间（吴苑、蓬莱）、个人际遇（同年、燕台）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其结构之严密，非深谙词律与史识者不能为。”
6. 严迪昌《清词史》：“题画词至彊村，已非赏玩小技，而成文化托命之载体。此词中‘埋香藓坏’‘浇酒问吴苑’，实为对江南士族文化整体性消逝的祭奠。”
7.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况周颐语：“词之厚，在意不在辞；彊村此作，意厚如山，故虽字字锤炼而不觉其琢。”
8.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清词：“清人题画词以彊村此阕为压卷，盖因其能于尺幅间展千里江山，于片语中纳万古悲欢。”
9.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注》：“‘碧城天样阑干远’袭玉溪而翻新，以‘远’字收束仙界想象，比原诗更见杳渺不可复追之恸。”
10. 张宏生《清词探微》：“此词阙文三字（‘■■■’）恰成留白，非作者疏漏，乃以无字之笔强化历史记忆的断裂感，深得词家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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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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