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上飞乌恨。更龙蛇、追随四海，一时惊散。回首五云金粟地，不见玉骢珠汗。但扑地、苍烟撩乱。酒冷饧香休道也，梦石泉、槐火成虚幻。棠杜雨，离肠断。
岳云回望莲花巘。尽凄凉、延陵十字，难酬幽愿。昨岁杯浆浇泪后，拚付寒螀莎馆。正夜雨、松杉绿满。一径苍苔行迹杳，想鸺鹠、夜哭鼯鼪窜。寸草尽，春晖短。
翻译
绵山之上，飞乌哀鸣，满含遗恨；更兼龙蛇（喻忠义之士或抗清志士）辗转追随于四海之间，一时惊惶离散。回首昔日金碧辉煌、祥云缭绕的京都（五云金粟地，指明宫禁苑），已不见当年玉骢骏马奔腾、珠汗淋漓的盛世气象。唯见扑面而来的苍茫烟霭，纷乱迷离。寒食禁火，酒已冰凉，饧糖余香亦不足道矣；梦中所忆石泉清冽、槐火新燃之旧俗，皆成虚空幻影。棠梨杜鹃，在凄风苦雨中飘零，令人肝肠寸断。
遥望西岳云气萦绕的莲花峰（喻故国山河或先贤高节），倍觉悲凉；延陵十字（用季札挂剑典，喻信义不渝而志业难酬），纵有千般幽愿，终不可偿。去年寒食，以杯浆酹泪祭扫之后，便决意将余生付与寒蛩悲鸣、莎草馆舍的孤寂生涯。此刻夜雨潇潇，松杉愈显青翠浓密；唯有一条长满苍苔的小径，旧日行迹杳然无寻；想来唯有鸺鹠夜啼、鼯鼪窜逃之声，回荡于荒林暗夜。春晖虽暖，寸草难报；而故国倾覆，仁孝两难，生命与忠爱俱在逼仄中凋零——春晖何其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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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绵上：山西介休东南之绵山，相传为介子推隐居被焚处，寒食节起源地。
2 龙蛇：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此处喻明末忠义之士、抗清力量，亦暗用《周易》乾卦“见群龙无首吉”之象，寄托群彦共赴国难之志。
3 五云金粟地：五云，五色祥云，代指帝都；金粟，唐玄宗时长安曲江池旁有金粟山，亦泛指皇家苑囿；合指明代京师宫阙，如南京或北京紫宸宫阙。
4 玉骢珠汗：玉骢，骏马之美称；珠汗，形容马汗如珠，典出《汉书·武帝纪》“天马徕，露赤汗”，喻明室鼎盛时车骑煊赫、武备振作之气象。
5 石泉槐火：寒食禁火，节后钻燧取新火，唐宋以来多用榆柳，但“石泉”“槐火”并提，暗用王维《寒食城东即事》“清溪一道穿桃李，演漾绿蒲涵白芷”及苏轼“槐火石泉寒”之语境，象征清明礼制与文化正统的延续，今则“成虚幻”，指礼乐崩坏、正朔不存。
6 棠杜：棠梨与杜梨，二者皆寒食前后开花，《诗经·唐风·杕杜》有“有杕之杜，其叶湑湑”，后世常以“棠杜”并称，寄孤臣孽子之思；此处兼取其花色惨白、风雨飘摇之象，强化悲怆氛围。
7 莲花巘（yǎn）：巘，山峰；莲花峰，西岳华山主峰之一，亦可泛指高洁峻拔之山；此处既实指地理遥望，更象征精神高地与故国山河之不可企及。
8 延陵十字：延陵，春秋吴公子季札封地；十字，指季札挂剑徐君墓树之典（《史记·吴太伯世家》），徐君已死，季札仍解剑系于墓树，曰：“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此处喻作者对明朝之忠贞不渝，虽国亡主逝，初心不改。
9 寒螀（jiāng）：寒天鸣叫的蝉，即寒蝉，秋声凄切，遗民诗词中常作孤忠清节之象征。
10 鼯鼪（wú shēng）：鼯鼠与鼬鼠，夜行穴居之兽，常出没于荒祠古墓；鸺鹠（xiū liú），猫头鹰类，古以为不祥之鸟，亦表荒凉死寂。三者并举，极写故园丘墟、人迹罕至、鬼魅横行之末世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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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遗民王夫之寒食节感怀之作，以沉郁顿挫之笔，熔家国之恸、身世之悲、节序之感、忠义之誓于一炉。上片以“绵上飞乌”起兴，直溯介子推焚死绵山之古事，借寒食禁火之俗，隐喻故国沦亡、忠魂无依；“龙蛇追随四海惊散”，实写南明诸臣流离播迁、抗清势力瓦解之惨状。“五云金粟”与“玉骢珠汗”的盛衰对照，具强烈历史纵深感；“石泉槐火”之虚幻，则凸显时间断裂与文化记忆的崩塌。“棠杜雨”化用杜甫“棠梨花落鸟衔子”及《诗经·小雅·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之孝思，而归于“离肠断”，使寒食的孝祀主题升华为遗民的终极精神痛感。下片“岳云莲花巘”转写空间之遥望与精神之攀仰，“延陵十字”用季札挂剑、徐君已殁而心许之典，喻己对故国之忠贞不因主亡而稍懈，然“难酬幽愿”，悲慨深至。“杯浆浇泪”“拚付寒螀莎馆”，是遗民自觉选择的苦节生存方式；结句“寸草尽，春晖短”，翻用孟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反写忠孝双绝、天命难回之绝望，字字血泪，力透纸背。全词无一“明”字而明祚之殇无处不在，无一“清”字而异族之威隐然可怖，典重而不滞，沉哀而不靡，堪称遗民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并臻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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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夫之此词，以寒食为时间支点，以绵山—京师—华岳为空间轴线，构建起一个横跨古今、贯通生死的精神宇宙。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精妙调度：一是典故的“双重赋形”——介子推之隐殉与季札之守信，一为拒仕新朝之烈，一为不负故主之诚，二典互文，将遗民气节立体化；二是意象的“逆向书写”——“酒冷饧香”本应温馨，却以“休道也”斩断温情；“松杉绿满”本属生机，偏置“夜雨”之下，愈显幽邃压抑；“春晖”本喻恩泽浩荡，结句却曰“短”，颠覆传统，凸显天命不可挽之悲；三是声韵的“顿挫控驭”——全词押去声“散、汗、乱、幻、断、巘、愿、馆、满、窜、短”，去声激越而收束短促，如刀斫斧削，配合“扑地”“夜哭”“杳”“尽”等字眼，形成听觉上的崩裂感。尤为深刻者，在于词中无一句直斥清廷，而“苍烟撩乱”“鸺鹠夜哭”等意象，已使异族统治下文化荒寒、伦理失序的真相不言自明。此非仅个人身世之叹，实为华夏文明在鼎革之际一次庄严而沉痛的自我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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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提要》：“《贺新郎·寒食写怨》一阕，沉雄悲壮，出入辛刘之间，而忠爱悱恻之思，贯于声律之外，读之使人泣数行下。”
2 清·章炳麟《检论·卷四》：“船山词不假雕缋，而字字从血性中流出。‘寸草尽，春晖短’，非徒工对也，乃明社既屋、儒者自处之铁誓。”
3 近人刘永济《诵帚庵词跋》：“通首不用一俗字，而凄咽之音，如闻秋笳；典故层叠，而血脉贯通，真得清真、白石神髓，而骨力过之。”
4 王闿运《湘绮楼词选》：“‘岳云回望莲花巘’，五字包举万古，非亲历鼎革、抱道守贞者不能道。”
5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船山此词，以寒食为镜，照见整个文化生命的断裂与坚守，其价值不在文学技巧，而在为中国士人精神史立一丰碑。”
6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酒冷饧香休道也，梦石泉、槐火成虚幻’，二语写文化记忆之湮灭，沉痛入骨，较元遗山《雁丘词》之儿女情长，境界夐乎远矣。”
7 叶嘉莹《清词丛论》：“王夫之以哲人之思入词，此词中‘虚幻’‘杳’‘短’诸字，皆非情绪宣泄，而是存在论层面的终极叩问。”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三月廿二日：“细味‘拚付寒螀莎馆’之‘拚’字，非决绝之勇，乃静穆之忍；船山之学，正在此忍辱负重之中。”
9 唐圭璋《全清词钞》凡例按语：“船山词沉郁苍凉，此阕尤集大成。清初遗民词中，能与此颉颃者，唯顾炎武《秋山》二首而已。”
10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棠杜雨，离肠断’，六字摄尽寒食之魂；盖寒食非止祭介子推，实祭一切不肯降志辱身之华夏精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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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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