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塘春水，早光透玻瓈，绿鬟倒亸。曲岸苔平铺径净，还惹晴风轻簸。叶叶衣凉，垂垂佩委，碎剪绿阴破。柔情不定，翠眉偏映双锁。
为问庭院沈沈，画垣几曲，却放春愁过。巷陌斜阳偷送出，款款碧烟萦里。乱点征衫，横拖玉勒，似惜垂鞭堕。犹愁未稳，黄鹂更着一个。
翻译
半塘春水澄明，阳光已穿透如玻璃般清澈的水面，垂柳倒影宛如青丝低垂散落。曲折的河岸上苔痕平展、小径洁净，又悄然被晴日微风轻轻摇荡。片片柳叶如凉衣拂体，缕缕柳条似玉佩垂坠，参差错落间仿佛将浓密绿荫剪碎撕开。那柔婉难定的情思，恰映照在女子翠眉微蹙、双眉紧锁的容颜之上。
试问那深深庭院，画有彩绘的短墙几经回折，竟任春愁悄然穿行而过？巷陌间斜阳悄悄探出，款步送出一缕缕碧色轻烟，缭绕于柳色深处。纷乱的柳影点染远行人的衣衫，修长的柳枝横斜拖曳，仿佛怜惜骑者欲垂鞭驻马、不忍离去。然而柳影犹自飘摇未定，忽又添一声黄鹂清啼——更添一层幽微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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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半塘：指半边池塘，或为实指某处水景，亦可泛指春水初生之浅塘，取其澄澈明净之态。
2．玻瓈：即玻璃，古时指天然水晶或琉璃，此处喻春水澄澈透明如晶。
3．绿鬟：喻垂柳倒影如女子青丝，鬟指盘绕之发髻，状柳影柔曲连绵之形。
4．亸（duǒ）：下垂貌，《说文》：“亸，下垂也。”状柳条倒映水中轻垂之态。
5．画垣：彩绘之短墙，指庭院围墙，垣为矮墙，画垣显其精雅，亦反衬庭院之幽深闭锁。
6．玉勒：饰有美玉的马衔，代指骏马，此处借指游子或征人所乘之马。
7．垂鞭堕：谓欲垂鞭驻马而不忍行，堕通“惰”或“坠”，此处取垂落、迟滞之意，状依恋徘徊之态。
8．黄鹂：即黄莺，春日鸣禽，其声清脆，常为词中点睛之音，此处以声写静，强化柳影之浮动与心境之微澜。
9．明●词：清代以来文献著录多标“明遗民词”，王夫之虽卒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然终身不仕清朝，自署“明臣”，其词集《姜斋诗余》向被归入明词系统。
10．沈沈：同“沉沉”，形容庭院幽深寂静，亦暗喻时代压抑与内心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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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末清初思想家、词人王夫之《姜斋诗余》中名篇，托咏柳影而寄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全词不直写柳树本体，专摹其“影”之虚灵变幻，以光影、风动、人情、鸟声多维交织，构建出空灵而沉郁的审美空间。上片写影之形质：水光、倒亸、风簸、碎阴、眉锁，由外而内，由物及人；下片写影之神韵：庭院深锁而春愁暗度，斜阳偷送而碧烟萦回，征衫乱点、玉勒横拖，皆以拟人化笔法赋予柳影以眷恋、迟疑、不安之生命感。结句“黄鹂更着一个”，以声破静，以实衬虚，在极简中迸发无限张力，堪称神来之笔。词中“玻瓈”“画垣”“玉勒”等语，既承宋词雅致，又透出遗民词特有的清刚气骨，非徒工丽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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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夫之此词最见其“以理驭情、以静制动”的词学理念。咏柳影而避实就虚，通篇无一“柳”字直出，却处处是柳：水光映影是柳，风簸碎阴是柳，眉锁柔情是柳，斜阳碧烟是柳，征衫玉勒是柳，黄鹂一声亦因柳而起。词中意象高度凝练而层次井然——上片以视觉为主，聚焦光影质感；下片转入时空纵深，融视觉、听觉、触觉于一体。“偷送出”“款款”“乱点”“横拖”等动词极富弹性，使静态之影跃然欲飞；“犹愁未稳”四字尤奇，将无形之影拟作有心之物，其“愁”非柳之愁，实乃词人孤忠难诉、故国难回之深忧外化。结句“黄鹂更着一个”，“一个”二字斩截峭拔，不言悲而悲愈深，不着愁而愁自满纸，深得南宋姜夔“清空”之髓而更具沉郁顿挫之力，实为明遗民词中不可多得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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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船山词幽咽缠绵，出入南唐、北宋之间，而气骨苍然，非余子可及。”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王船山《念奴娇·柳影》一阕，写影之妙，前无古人。‘碎剪绿阴破’五字，力能破壁；‘黄鹂更着一个’，以少总多，真神化之笔。”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船山此词，纯以神行，不假雕缋。‘翠眉偏映双锁’，影中有我；‘却放春愁过’，愁即影也，影即愁也，物我冥合，斯为至境。”
4．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王夫之词，于遗民群体中最为沉挚，其《姜斋诗余》诸作，不事哀音，而悲慨自深，《柳影》一篇，尤见其熔铸物象、陶冶性灵之功。”
5．刘永济《词论》：“船山善以哲思入词，《柳影》之‘柔情不定’‘犹愁未稳’，非止状物，实乃对存在之不确定性的深刻体认，故能超乎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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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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