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难欺，青天不爽，只此骷髅。到排场戏毕，尽停边鼓，熏炉烟散，郤剩香篝。无想有天，也须扣算，放自当年到此收。终不道，泛秋波一叶，随处芳洲。
思量惭愧难酬。曾顶戴、春霖起白沤。忆香蒸云子，从伊饱满，轻裁霞绮，护汝温柔。莫倚无知，瞒他有眼，总付梧桐一片秋。应认取，者下回分解，别有风流。
翻译
白日昭昭，难以欺瞒；青天朗朗，毫不偏私——眼前唯此一具骷髅而已。待人生这场戏终场落幕，边鼓声尽皆停歇；熏炉中香烟散尽，唯余冷烬香篝尚存。纵使修至“无想天”之境，亦须清算因果，自当年初生起，至此身命终结，一切业果皆须收束。谁曾料到，生命竟如秋日浮泛于水之一叶扁舟，随波所至，处处皆可为芳洲。
思量至此，深感惭愧，难以为报。昔日曾顶戴恩泽，如春霖润物，令白鸥（喻清高之士或自身志节）破浪而起。忆昔香蒸云子（仙粮），任你饱足丰盈；轻裁霞绮（绚烂云锦），为你温柔护持。切莫倚仗无知而自欺，须知天地有眼、神明在上；一切终将交付于梧桐一叶飘落的肃秋之中，归于寂然。请认清此际真相：所谓“下回分解”，并非话本敷衍之语——此处自有别样风流，即超越形骸、直契本心之真解脱、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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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
2 梅花道人：元代画家吴镇号，善画墨梅，亦工山水，常寄孤高隐逸之思；此处借指题《骷髅图》之画者，非实指吴镇。
3 澹归：明末清初僧人，俗姓金，名堡，字道隐，号澹归，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出家，为丹霞山别传寺住持，有《遍行堂集》，其题骷髅词多含悲慨自忏之意。
4 骷髅图：佛教传统题材，用以警醒世人色身无常、诸行无我，常见于禅林与文人画中。
5 白日难欺，青天不爽：化用《诗经·小雅·大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及《尚书·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之意，强调天道无私、因果不爽。
6 无想有天：佛家“四禅八定”中第四禅之“无想天”，为外道所执之最高定境，误认此为涅槃，实仍属三界之内；船山借此反讽执空滞寂之弊。
7 秋波一叶：化用苏轼《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及禅宗“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之思，喻生命虽微而自具圆满。
8 春霖起白沤：春霖喻圣贤教化或天地仁心，白沤（白色水泡）象征清净自性或高洁志节，典出《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亦暗合船山自谓“白鸥”之志。
9 香蒸云子：云子为仙家食粮，《拾遗记》载：“员峤山北，有云石，其汁如云，蒸之成饭，名曰云子。”喻天赐滋养、精神哺育。
10 梧桐一片秋：梧桐为凤凰所栖，亦为清高之象征；“一片秋”取自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之澄明意境，非萧瑟之秋，乃万法落尽、本心朗现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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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夫之晚年以哲人之眼重审生死、勘破幻相之作，系针对澹归和尚题《骷髅图》词而作之“反其意”四阕之一。全词不堕枯寂厌世之窠臼，亦不流于玄虚空谈，而以刚健沉着之笔，融儒之慎终追远、释之缘起性空、道之齐物逍遥于一体。上片以“白日难欺，青天不爽”起势，确立天道昭彰之伦理基点；下片“思量惭愧难酬”以下，陡转温情，追忆生命受恩承爱之实感，凸显儒家仁心未泯；结句“者下回分解，别有风流”，更以小说套语翻出新境，将生死大关化为精神跃升之契机，体现船山“理在气中”“即事以穷理”的哲学立场。通篇骨力遒劲，意象奇崛而情理交融，堪称明清之际哲理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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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白日”“青天”之永恒与“骷髅”“香篝”之瞬息并置，形成宇宙尺度与生命刻度的强烈对照；其二为情感张力，上片冷峻如铁（“排场戏毕”“烟散香篝”），下片温厚如春（“春霖起白沤”“轻裁霞绮”），刚柔相济，哀而不伤；其三为语义张力，“下回分解”本为说书人俗套，船山却以之收束全篇，将生死大事解构为精神叙事之新开端，赋予古典词体前所未有的哲学自觉与文体自觉。意象经营亦极精严：“边鼓”喻尘世功名之喧嚣，“香篝”状余温未尽之执念，“梧桐一片秋”则以有限之形写无限之境，深得宋人“以故为新、以俗为雅”之三昧。全词无一字言理而理在其中，无一句说教而教化自显，诚为船山“六经责我开生面”之词学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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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故善言情者，必不堕于情；善言理者，必不离于事。”此词正践此旨。
2 清·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提要》：“先生词不多作，然每下一字，皆从血性中流出，非雕章琢句者比。”
3 近人刘永济《诵帚庵词评》：“船山《沁园春》数阕，以骷髅为题，而能超乎怖畏之外，入乎圆融之域，真得大乘‘烦恼即菩提’之髓。”
4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光绪七年十月廿三日：“读船山《骷髅词》，始知古人所谓‘死生亦大矣’，非徒悲叹也，乃所以立人极也。”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此词将佛家无常观、儒家报恩观、道家齐物观熔铸一炉，而以词之婉丽出之，是清词哲理化之最高典范。”
6 叶嘉莹《清词选讲》：“船山此作，不写骷髅之怖，而写生命之恩；不言死亡之终，而言风流之始。其精神高度，直追苏轼《赤壁赋》而别开生面。”
7 朱惠国《中国词学史》：“明清易代之际，词之哲理化倾向日益显著，而以王夫之为集大成者。其《沁园春·骷髅图》四阕，尤以思辨之深、情感之厚、语言之峻，冠绝一时。”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船山词学比较研究》：“船山论词主‘即事以穷理’，此词即典型例证：骷髅一事，而穷天理、人情、物理、佛理之全体。”
9 张宏生《明清词研究》：“澹归词悲苦自忏，船山词则悲悯中见庄严，自省中见担当，同一骷髅，境界迥异，实乃遗民精神谱系之两极。”
10 《四库全书总目·姜斋文集提要》：“（王夫之）论诗主兴观群怨，而尤重比兴之托意；其词亦然，即物见志，即事明理，非徒以藻采为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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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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