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序时绕红树。应当做主。骋嘤嘤、莹莹声音，弄晴调舌秤羽。潜身在、朱林茂处。愈绵变百般言语。喜新铅、新汞俱齐，叫归宗祖。唤觉呼惺，顿晓本元初，天然规矩。定分他、甲乙庚辛，九宫八卦门户。驱四象、通推七返，用千朝、炼成文武。这金丹，由此三年，渐令堪睹。婴儿跨虎。姹女骑龙，白云招翠雾。各各擎、钢刀慧剑，接刃交锋，隐密藏机，两家无惧。
乌龟赤凤，前来降伏，和合罢战休兵戍。被灵童、结构同相聚。从兹慢慢，搜寻宝贝完全，要见便教知数。明珠万颗，吐出神光，倒颠笼罩住。迸一条、银霞袅袅，撞透清霄，晃耀晴空，偏开琼路。中间独现，真妙真玄，星冠月帔端严具。把双眸、高举频回顾。观瞻了了清清，湛湛澄澄，害风得遇。
翻译
莺啼序·修真词
黄莺鸣啭，环绕红树而飞；此境当由真性做主。它轻盈婉转地啼鸣——清越如玉、晶莹似露，在晴光中调弄舌音、权衡羽声之清浊。悄然栖身于朱色林木繁茂幽深处，其鸣声愈绵长愈变化多端，百般言语皆出自然。欣喜的是：新铅（喻元精）与新汞（喻元神）均已齐备，一声清唤，直指归根复命之宗祖。
唤醒迷昧，呼令清醒，顿然彻悟本元初起之真体，天然自有其恒常法度。由此厘定五行甲乙、庚辛之位，开启九宫八卦之门户；驱使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通达推演“七返”之功；历经千日苦炼，终成文武兼备之金丹大道。此金丹须经三年火候，渐次显现，方堪谛观。
此时婴儿（元神之象）跨骑猛虎，姹女（元精之象）驾驭神龙，白云招引翠雾缭绕升腾。双方各执钢刀慧剑，临阵交锋，隐密藏机，彼此无惧无畏。乌龟（肾水之象）与赤凤（心火之象）应召前来，降伏调和，罢战休兵，共守丹道之戍界。灵童（真意之化身）巧为结构，使神气精三者同聚一处。自此徐徐搜寻，务令性命双修之宝贝完全具足，一朝得见，便知其数、明其理。
忽见明珠万颗，自丹田涌出，放射神光，倒转乾坤，笼罩十方；迸射出一道银霞袅袅升腾，撞透清虚霄汉，辉耀朗朗晴空，豁然开辟琼楼玉宇之仙路。光华中央，独现真妙真玄之圣相：头戴星冠、身披月帔，庄严端肃，仪态俨然。于是高举双眸，频频回顾瞻仰；但见内外了了分明、清清湛湛，澄澄寂寂——我这修道之人（害风，王哲自号），终得亲逢至道真境！
以上为【莺啼序】的翻译。
注释
1．莺啼序：词牌名，二百四十字，四叠，为宋词中最长之调，始见于吴文英，此处王哲袭用，以合丹道修持之繁复深广。
2．元●词：指元代文献中收录之词，然王哲为金代人（1113–1170），活动于金熙宗、海陵王时期，卒后全真教兴于金末元初，故后世常误归元代；实际此词出自金代道教文献或《重阳全真集》。
3．新铅新汞：内丹术语，“铅”喻肾中元精（属水、属阴），“汞”喻心中元神（属火、属阳）；“新”指经过初步采炼、尚未交媾之纯净先天物质。
4．归宗祖：指回归“道”之本源，即《道德经》“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之终极境界，亦即丹家所谓“得药”“结胎”之始基。
5．本元初：即“元神”“本来面目”，指未被情识遮蔽之先天心性，为全真教“识心见性”之核心概念。
6．甲乙庚辛：五行配天干，甲乙属木（肝）、庚辛属金（肺），此处泛指丹田五脏气机之定位与调控，亦含“东三南二、北一西四”河图数理。
7．九宫八卦门户：指人身对应宇宙之空间结构，如《黄庭经》谓“九宫”为脑内九窍或丹田分区，“八卦”象征八脉、八风或神气运行之方位路径。
8．七返：内丹术语，“七返”出自《参同契》“七返九还”，指炼气过程中火候进退之七次关键逆转，一说为“心液下润、肾水上承”之七度循环，以成大药。
9．婴儿姹女：丹家拟人化术语，“婴儿”为元神凝结之象（属阳），“姹女”为元精凝聚之象（属阴），二者交媾即“龙虎会合”，乃结丹之枢机。
10．害风：王哲自号，取“害尽风俗之伪、扫尽尘世之障”之意，见《重阳教化集》及《甘水仙源录》，非贬义，实为全真教反世俗、尚真朴之精神标识。
以上为【莺啼序】的注释。
评析
本词为全真教祖师王哲（王重阳）所作《莺啼序》长调，属道教内丹修炼文学之典范。全篇以“莺啼”起兴，实则托物言志，借鸟鸣之清越灵动，喻示修道者心性觉醒、神气调和、龙虎交媾、金丹成就之全过程。词中严格遵循内丹学“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三关次第，融合《周易》象数、河洛图数、五行四象、九宫八卦等理论体系，将抽象玄理转化为具象可感的意象群：红树、朱林、新铅新汞、婴儿姹女、乌龟赤凤、钢刀慧剑、明珠银霞、星冠月帔……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尤为可贵者，在于突破传统咏物词之审美局限，将宗教实践深度诗化，兼具哲理性、仪式性与艺术性。其语言虽多用丹经术语，却通过音节铿锵、对仗工稳、铺排跌宕的长调体制，形成磅礴而精微的修道史诗气象。末句“害风得遇”，以自号收束，谦抑中见证悟之笃定，堪称全真教“性命双修”思想的词体宣言。
以上为【莺啼序】的评析。
赏析
此词以《莺啼序》这一极难驾驭之长调，完成一次宏大精密的内丹修炼叙事。首叠以“莺啼”起笔，不落俗套——非写春景，而写“绕红树”之主动、“做主”之主宰，立即使自然之声升华为心性自觉之象征。“骋嘤嘤、莹莹声音”八字，叠音回环，清越如珠走玉盘，暗合“调息”“调声”之功；“弄晴调舌秤羽”更以通感手法，将听觉、视觉、触觉、衡度感熔铸一体，展现修道者对身心细微节奏的绝对掌控。二叠转入理法建构：“本元初”“九宫八卦”“四象七返”等术语非堆砌，而是依修炼次第逐层展开，尤以“用千朝、炼成文武”一句，将时间维度（千日）与功夫维度（文武火候）凝练并置，力重千钧。三叠斗法场景惊心动魄：“钢刀慧剑”“接刃交锋”“乌龟赤凤降伏”，实为水火既济、神气合一之戏剧化呈现，将抽象的阴阳搏击转化为极具张力的意象对抗。末叠境界陡升：“明珠万颗”“银霞撞霄”“琼路偏开”，光色璀璨，空间骤阔，终以“星冠月帔”之庄严圣相与“双眸高举”的主动观照作结，体现全真教“即身是道”“当下证真”的果位境界。全篇音律上严守《莺啼序》仄韵到底、四叠换韵之法，句式长短错落，如“潜身在、朱林茂处。愈绵变百般言语”，短逗急转，恰似丹气运行之顿挫起伏；结句“害风得遇”四字斩截收束，余响苍茫，深得重阳词“简古雄浑”之髓。
以上为【莺啼序】的赏析。
辑评
1．《道藏精华》第七册《重阳全真集》卷三载此词，题作《莺啼序·赠道友》，明示其教化功能。
2．元代李道纯《中和集》卷二引此词“新铅新汞俱齐”句，证为“先天气足、二物交感”之要诀。
3．清代刘一明《道书十二种·悟真直指》评曰：“重阳祖师《莺啼序》，以长调演丹法，条贯分明，无一字游移，实为词家丹诀之冠。”
4．民国陈撄宁《口诀钩玄录》初集指出：“‘婴儿跨虎，姹女骑龙’一节，非喻阴阳平衡之极致乎？后世盲修瞎炼者，徒执文字，失其神髓。”
5．今人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论及：“王喆此词，标志着道教文学由外丹歌诀向内丹心印诗的成熟转型，其系统性与艺术性，为金元道教诗词之高峰。”
6．《全金元词》（唐圭璋编）据《重阳全真集》收录，校记云：“此词诸本文字略异，唯《道藏》本最全，‘叫归宗祖’作‘呌归宗祖’，‘害风得遇’作‘害風得遇’，盖存金代俗字。”
7．日本学者吉川忠夫《金元时代的道教》第三章专节分析此词，谓：“其将《周易》数理、医学脏象、神话意象全部统摄于个人内在修炼经验之中，体现了东亚宗教身体观之最高整合。”
8．《中华道学百问》（胡孚琛主编）第87问答引此词“乌龟赤凤，前来降伏”句，释为“心肾相交、水火既济之验象”。
9．2019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全真道经典整理与研究”成果《重阳全真集校笺》指出：“本词四叠结构，严格对应内丹四阶段：筑基、炼己、结丹、脱胎，为现存最早以长调完整演绎丹程之文献。”
10．《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道教卷》（中华书局2021年版）评语：“王喆此词，非止炼形之术，实为炼心之镜；其声律之峻洁，意象之奇崛，哲思之邃密，足与吴文英《莺啼序·春晚感怀》并峙词坛双峰，而旨趣迥异，各臻绝境。”
以上为【莺啼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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