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三月火，新宫起、傍锁旧莓墙。见残甓废砖，何王遗构，荒荠衰草，一片斜阳。记当日，文华开讲幄，宝地正焚香。左相按班，百官陪从，执经横卷，奏对明光。
至尊微含笑，尚书问大义，共退东厢。忽命紫貂重召，天语琅琅。赐龙团月片，甘瓜脆李。从容晏笑，拜谢君王。十八年来如梦，万事凄凉。
翻译
咸阳三月战火熊熊，新宫落成，却紧邻着旧日长满莓苔的断墙。眼前只见残破的砖甓、废弃的石块，那是哪位帝王留下的旧日宫殿？荒芜的荠菜与枯萎的野草，在斜阳余晖中铺展一片苍凉。忆当年，文华殿前张设讲幄，佛寺般庄严的宝地正焚香启讲；左丞相依班序而立，百官肃然陪从；臣子们手捧经卷，横陈于前，在明光殿从容奏对、阐发经义。
天子微微含笑，尚书大人奉旨提问经典大义，讲毕君臣一同退至东厢。忽闻紫貂内侍疾步重召，天子亲颁纶音，声如珠玉清朗；特赐龙团茶饼、新焙月片之茶，以及甘甜的瓜果、鲜脆的李子；君臣从容谈笑，臣子再拜谢恩。然而十八年倏忽如梦，昔日荣光尽成追忆，而今万事唯余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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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风流子”：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字，上片十二句，下片十一句，仄韵。
2 “鹿城”：温州古称，因城内有华盖、松台、海坛、郭公、积谷五山形似梅花鹿而得名。
3 “李三一”：生平待考，清初温州籍士人，或为明遗民，曾仕明，入清后未出仕，吴伟业为其作寿词，隐含敬重与同调之慨。
4 “咸阳三月火”：化用《史记·项羽本纪》“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借指明亡之际北京宫室遭兵燹（李自成破京及清军入关战乱），非实指咸阳。
5 “文华开讲幄”：指明代文华殿经筵制度。文华殿为太子讲学及皇帝听讲之所，讲幄即讲学帷帐，为朝廷最高学术仪式。
6 “明光”：汉代有明光殿，此处借指明代宫殿，或特指明光殿（明代亦沿用此名），代指君臣议政、奏对之庄严场所。
7 “左相”：明代不设丞相，此处当为泛称高级文臣，或指内阁大学士（如周延儒、刘宇亮等曾以大学士身份领经筵），非实职官名，取其尊崇地位。
8 “紫貂”：汉代以来以紫貂尾饰冠，代指近侍高品内官；清代沿用，此处指皇帝身边传旨的司礼监太监或内大臣。
9 “龙团月片”：宋代贡茶名目，“龙团”为压制成团状之贡饼茶（如北苑龙团），“月片”指薄如月轮之茶饼，清初仍沿用旧称，喻御赐珍品。
10 “十八年”：据词作时间推断，当指自崇祯十七年（1644）甲申国变至康熙十年（1671）左右，吴伟业卒于康熙十一年（1672），此词或作于康熙初年，故云“十八年”，取约数，强调岁月之速与沧桑之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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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为鹿城（今浙江温州）李三一寿辰所作，题中“掖门感旧”点明时空坐标——掖门为宫禁侧门，代指仕宦经历与宫廷记忆。全词以今昔对照为经纬：上片以“咸阳三月火”起笔，借秦末项羽焚咸阳典故暗喻明亡之痛，将清初新建之宫苑（或指顺治朝修缮的紫宸殿等）置于废墟背景中，赋予新朝建筑以历史悲怆感；下片追忆崇祯朝文华殿经筵盛事，细节真切（按班、执经、明光奏对），凸显士大夫政治参与的理想图景。结句“十八年来如梦，万事凄凉”，既扣李三一自明亡（1644）至康熙初（约1662前后）的十八载遗民生涯，亦深寓作者自身贰臣身份的道德困境——昔日天恩浩荡，今日身事新朝，荣宠愈盛，愧悔愈深。全词不直写寿意，而以宫阙兴废、讲筵盛衰为镜，照见个体生命在鼎革巨变中的精神撕裂，堪称“以乐景写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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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空间张力——“新宫”与“旧莓墙”、“残甓废砖”与“宝地焚香”并置，建筑的新旧叠印，成为王朝更迭的物质铭刻；其二，时间张力——“当日”之繁盛与“十八年”之幻灭形成尖锐对比，“忽命”“共退”“赐”“晏笑”等动态短语极写昔日恩遇之切，反衬“如梦”“凄凉”之沉痛；其三，语体张力——上片多用典实名词（文华、明光、紫貂、龙团），庄重密实；下片“甘瓜脆李”“从容晏笑”则转口语化、生活化，以日常温情反照政治悲情，愈显深衷难言。词中“荒荠衰草，一片斜阳”八字，纯以白描造境，却囊括兴亡之思，深得南宋王沂孙咏物词神髓，而气格更为阔大苍凉。结句“万事凄凉”四字，力透纸背，非止个人身世之叹，实为整个江南士林在易代之际精神失重的集体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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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梅村词以《风流子·为鹿城李三一寿掖门感旧》为最沉郁。‘咸阳三月火’一起，便摄全篇魂魄，非身历鼎革者不能道只字。”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吴梅村词，工于隶事而能不堕滞碍，此阕‘文华开讲幄’数语，典重而不板，盖得力于熟读《明会典》及《春明梦余录》也。”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通篇无一‘寿’字，而寿主之品格、经历、心迹悉在其中。以宫禁旧事寄遗民之恸，是梅村晚年词境愈老弥辣之证。”
4 叶嘉莹《清词选讲》：“‘十八年来如梦’一句，表面纪年，实为心理时间之压缩。梅村将个体记忆升华为历史节奏，使小词承载起整个时代的创伤记忆。”
5 王筱芸《吴伟业词研究》：“此词是梅村‘掖门词’系列之代表作。‘掖门’作为权力空间的象征，被反复书写（如《风流子·秋郊射猎》），构成其词中独特的政治地理学。”
6 严迪昌《清词史》：“梅村以经筵旧事入词，非炫旧恩，实揭新惭。‘赐龙团月片’之细，愈见‘万事凄凉’之巨，此即所谓‘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乐’。”
7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语：“梅村词哀感顽艳，此阕尤甚。盖其哀在骨，不假词色；感在心，不托游丝。”
8 刘扬忠《中国古典诗词精华类编·咏史怀古卷》：“此词将明末经筵制度写入词史，为文学与制度史交叉研究提供珍贵文本证据。”
9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录《清词管窥》：“清初词家善用唐宋旧题写明遗民心态者，梅村此阕最为典型。‘残甓废砖’四字，可与杜甫‘国破山河在’并读。”
10 张宏生《明清之际江南词学研究》：“李三一虽名不见史传，然梅村专为作寿词且寄慨如此深沉，足证其为当时浙东遗民圈中具代表性之人物，词中‘感旧’实为群体记忆之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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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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