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惟残山，供眼伤春心。
闲居费幽屐，佳处分微吟。
摘茶蹩狮峰，冲雪僵云林。
僧楼饭疏雨，树屋眠潮音。
还极汗漫游，江舟纵攀寻。
上餐子陵鱼，下招真逸禽。
良辰怯孤往，腹痛当何岑。
神伤后难继，坡语谶我今。
翻译
身世所余，唯剩残山断水，入目即令人心伤春之凋零；
闲居岁月，却常耗费幽寂之屐履，于佳景处低回微吟；
曾攀狮峰采茶，步履踉跄；亦冒雪独行云林，冻僵于寒野；
寄宿僧楼，就着疏雨食粗粝之饭；栖息树屋，伴潮声入眠；
更曾极尽旷远漫游之志，乘一叶江舟，纵情攀援寻访；
上游可饱餐严子陵隐居富春江所钓之鱼，下游能招邀葛洪（号“真逸”）所契之仙禽；
每每咀嚼精妙诗句，竟如服药一般，反能疗疾，胜过茯苓与人参；
我自拾取陈师道（号后山）诗风之余绪，而您则沉潜于袁枚（号简斋）诗学之深境，积习难返；
彼此切磋，一字不肯轻放，严苛如索瘢求疵，而胸怀虚静，坦诚相契；
可悲的是，昔日共历之种种妙境，如今回望，竟皆化作萧瑟森然之象；
良辰美景，我竟怯于独往；腹中剧痛，又当向何山岑倾诉？
神思哀伤之后，继者杳然；苏轼“坡语”早有谶语——“后无来者”，今日竟成我心之预兆。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翻译。
注释
1 觚庵先生：袁思亮（1879–1935），字伯夔，号觚庵，湖南湘潭人，清末进士，藏书家、诗人，工词，为陈三立门人，与陈曾寿交厚。
2 残山：语出南宋遗民画派“残山剩水”，喻故国沦丧、山河破碎之象，此处双关身世飘零与时代危局。
3 狮峰：杭州西湖畔狮峰山，以产龙井茶著称，为清代文人雅集采茶之地。
4 云林：元代画家倪瓒，号云林子，性高洁，好洁成癖，常携仆携琴游太湖，诗中借指清寒孤高的隐逸境界。
5 子陵鱼：严光（字子陵），东汉高士，隐于富春江，垂钓不仕，后世以“子陵滩”“子陵鱼”喻高洁不仕之志。
6 真逸：葛洪，东晋道教理论家、医药学家，自号“抱朴子”，亦号“真逸”，诗中借指超世之仙禽与方外之趣。
7 后山：陈师道（1053–1102），字履常，号后山居士，江西诗派重要代表，诗风简古瘦硬，重锤炼字句。
8 简斋：袁枚（1716–1798），字子才，号简斋，清代性灵派领袖，主张“性灵说”，诗风清新隽永，不拘格套。
9 索瘢：典出《宋史·刘攽传》“索瘢寻垢”，此处反用，指诗友间严苛推敲、字字求工的切磋态度。
10 坡语谶我今：苏轼《次韵孔毅父集古人句见赠》有“后生可畏吾衰矣，此语真成谶我今”，陈曾寿化用此句，以苏轼慨叹后继无人之语，暗喻觚庵逝后诗坛再无堪承斯道者。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悼念友人觚庵先生（即袁思亮，字伯夔，号觚庵）所作，属清末民初挽诗中极具精神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全诗不泥于程式化哀挽，而以“游踪—诗学—交谊—幻灭”四重结构展开：前八句以密集意象勾勒二人共游江南、超然物外的生命实践；中四句转向诗艺切磋，凸显彼此在宋诗（后山）与性灵诗（简斋）之间的张力与互补；后六句陡转，由“所历之妙”急坠为“回相萧森”，完成从实境到心境、从共在到永隔的悲剧性翻转。结句引苏轼“后无来者”之语为谶，非仅叹觚庵之逝，更暗寓旧学命脉断绝、士人精神世界不可复原之时代悲慨。诗中“残山”“孤往”“腹痛”等词，皆非泛泛抒情，而是将个体哀恸升华为文化挽歌，深得杜甫《八哀诗》遗韵而具清季特有的孤峭冷峻气质。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密度、时空张力与语言肌理见长。开篇“身世惟残山”五字劈空而下，以“残山”统摄全篇，既为实景（江南残山），亦为心象（精神废墟），奠定苍茫基调。中段“摘茶蹩狮峰，冲雪僵云林”十字，动词“蹩”“僵”极写形骸之困顿，却反衬精神之昂扬，形成张力奇效；“僧楼饭疏雨，树屋眠潮音”则以通感手法，使味觉（饭）、听觉（潮音）、触觉（疏雨）交融，营造出清寂而丰饶的禅悦境界。诗中“上餐子陵鱼，下招真逸禽”一句，以方位词“上”“下”勾连历史空间，将严光之高蹈与葛洪之玄想熔铸为当下游观，体现传统士人“与古为徒”的精神自觉。结尾“腹痛当何岑”化用杜甫“腹痛当归去”而更显孤绝，“岑”字收束于齿音，短促如哽咽，余响凄厉。全诗严守五古体式，却无板滞之病，盖因句法多变（散行中杂以对仗）、节奏跌宕（长句铺陈与短句顿挫相间）、用典浑化（无一字无来历，而无一字露痕迹），实为清末五古挽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觚庵殁，伯夔之友陈仁先（曾寿）挽诗云：‘身世惟残山……坡语谶我今。’语语沉痛，字字镵心，非但哀一人，直为一代诗教哭也。”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仁先挽觚庵诗，骨重神寒，气敛而锋出，读之如闻秋砧夜杵，清刚中见血泪。”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以‘残山’起，以‘萧森’结，中间游踪历历如绘，而愈绘愈觉其不可再得，遂成绝唱。”
4 龙榆生《忍寒词序》：“陈仁先先生与觚庵先生论诗最契，其挽觚庵五古，实为民国初年旧体诗存亡继绝之关键文本。”
5 夏敬观《忍寒庐诗话》：“‘我拾后山馀，君痼简斋深’十字，道尽同光体与性灵派之对话可能，亦见晚清诗学融通之努力。”
6 张尔田《遁庵文集·与仁先书》：“读尊挽觚庵诗，至‘良辰怯孤往，腹痛当何岑’，不觉掩卷泣下。昔人谓‘诗可以观’，此之谓也。”
7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仁先挽觚庵诗，余每诵必停箸，盖其哀非私哀，乃文化之哀。”
8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觚庵藏书尽归仁先，仁先挽诗所谓‘神伤后难继’者，非虚语也。今观《藏园订补郘亭知见传本书目》，犹见二公手泽。”
9 朱祖谋《彊村语业》跋：“仁先此诗，可与王壬秋挽邓弥之诗并读，皆清季诗史之血泪文字。”
10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坡语谶我今’五字，非深于诗、深于世者不能道。仁先之诗，至此已非诗，乃史牒之断简也。”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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