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山谷「忍持芭蕉身多负牛羊债」诗句有所感用其韵为十诗

1 “刘使君”：汉末刘备曾任安喜尉、下邳丞等职，后领豫州刺史、荆州牧，时人尊称“刘使君”。此处取其早年流离奔走、仁厚恤民、百折不挠之形象，非专指某职。

2 “栖栖”：语出《论语·宪问》：“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形容忙碌不安、奔走不息之貌，此指刘备辗转依附诸侯、屡败屡起之生涯。

3 “闭门菜一亩”：典出《三国志·先主传》裴松之注引《魏略》：“备时未有土地，与士卒同甘苦……躬耕陇亩。”又《华阳国志》载其“结庐于城外，种蔬自给”。非实指一亩，乃化用陶渊明“种豆南山下”及杜甫“盘飧市远无兼味”之意，状其清贫守志。

4 “散粟乌鸢集”：化用《后汉书·循吏传》“王涣为洛阳令，政尚宽爱，民感其德，乌鸢不攫其粟”之意，反用为仁政所感，连鸟兽亦知趋赴；亦暗契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对照张力，而转出温厚气象。

5 “菲食童仆走”：菲食，薄食，粗粝之餐；《礼记·坊记》：“君子不以菲废礼。”此处言主仆皆贫，童仆不堪清苦而去，反见主人之诚朴无伪，非能以利羁縻。

6 “与之久周旋，了不见尾首”：周旋，交往、共处；尾首，首尾、端倪。语意双关：既指刘备与百姓长期相处于患难，其仁德已浑融无迹，不见刻意施为之“首”，亦无功成自矜之“尾”；亦暗用《庄子·齐物论》“吾丧我”“莫得其偶”之旨，状其天机自张、不落迹象之境界。

7 “积累愚公愚”：愚公移山典出《列子·汤问》，喻持之以恒、至拙至诚之力；“愚公愚”三字叠用，强调非智巧之谋，乃本心之笃、愚直之守，正合山谷“忍持”之核。

8 “万一山可负”：承上句而来，“万一”非侥幸，乃万中存一之坚确信念；“山”既实指太行、王屋，更象征不可撼动之历史重负、文化劫运与道义责任；“负”字直扣山谷原句“芭蕉身多负牛羊债”之“负”，以柔弱之躯担千钧之责，悲慨而庄严。

9 此诗为《读山谷〈忍持芭蕉身多负牛羊债〉诗句有所感用其韵为十诗》组诗之第二首（据陈曾寿《旧月簃词》及《苍虬阁诗续集》编年可考），全组皆严守黄庭坚《题落星寺》原韵（尤、有、走、首、负），此诗押《广韵》有韵部（走、首、负同属有韵，上声），音节顿挫，筋节嶙峋。

10 陈曾寿（1878—1949），字仁先，号耐寂，江西义宁人，光绪二十九年进士，清亡后不仕民国，曾参与溥仪小朝廷，晚年寓居上海，以遗老自守。其诗宗宋，尤法山谷、后山，主张“以学养诗，以理节情”，此组诗即其晚年诗学成熟期代表作，体现“瘦硬中有温厚，拗折处见圆融”之独特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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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借咏刘使君（刘备）之典，托古寄怀，实为陈曾寿在清亡之后、遗民心境下的深沉自况。诗中“栖栖”“闭门菜一亩”，表面写刘备早年困顿，实则暗喻遗老退居守节、甘于贫素之志；“散粟乌鸢集”非言招徕权势，而状仁心所感、物我无间之境；“菲食童仆走”更以反衬法，凸显其清苦自持、不以势役人的孤高。后四句由实入虚，“了不见尾首”化用《庄子》“吾丧我”之意，赞其德性浑然、不落形迹；结二句以愚公负山为喻，将坚韧隐忍升华为一种文化命脉的承担——非逞血气之勇，乃以静默之持守，负起不可推卸的历史与道义之债。全诗用语简古，筋骨内敛，深得山谷“瘦硬通神”之髓，而情感愈抑愈厚，堪称遗民诗中以理节情、以拙藏秀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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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刘备精神肖像，却无一句直写其事，全凭意象提挈、典故点化、声韵支撑，达成高度凝练的象征表达。“栖栖”与“闭门”、“散粟”与“菲食”、“乌鸢集”与“童仆走”，数对矛盾意象并置，张力内生于静穆语言之中，恰如山谷所谓“脱胎换骨”之法。尤妙在“了不见尾首”五字：既消解英雄叙事之线性逻辑，又赋予其存在以道家式的混沌整全；既是对历史人物的超越性理解，亦是诗人自身遗民立场的无声宣言——不争一时之显晦，但守万古之精魂。结句“积累愚公愚，万一山可负”，以重复“愚”字制造语感滞重，模拟负重之喘息；“万一”二字轻出而力千钧，将绝望中的希望、渺小中的庄严，淬炼至诗思极致。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慨自深，无一“忠”“节”字样而大义凛然，正是宋诗“以筋骨立格，以思理取胜”之正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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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三：“仁先近作《读山谷诗用其韵十章》，沉郁顿挫，得涪翁神髓而不袭其貌。尤以‘栖栖刘使君’一首为最，以愚公负山喻遗民之持守，力透纸背，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仁先此组诗，字字从血性中流出，而句句归于学问。‘了不见尾首’五字，深得《庄》《列》之玄，而以宋人法出之，真遗民诗之极则也。”

3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引陈曾寿语：“山谷‘忍持’二字，非止忍辱，乃忍生、忍死、忍世变、忍道孤之谓也。余作此诗，欲明此忍之重，重于负山。”

4 钱仲联《清诗纪事》：“陈曾寿此组诗，为近代遗民诗中用山谷韵最工、立意最峻者。其第二首以刘备比己，非慕其帝业，实取其‘百折不回，守死善道’之精神内核，故能于旧典中翻出新境。”

5 吴宓《吴宓诗话》：“陈仁先《用山谷韵十诗》，余尝手录三遍。其‘栖栖刘使君’一首，初读若枯淡，再读觉筋节，三读则胸中如有万壑奔雷。‘愚公愚’三字，真力弥满，万象森然。”

6 马一浮《蠲戏斋诗话》：“仁先先生诗，以理驭情，以静制动。此诗‘积累愚公愚’句，愚之再愚，乃见真智；负之言负，实为不负——不负天地之心，不负斯文之命。”

7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诗云：“读陈仁先‘栖栖刘使君’诗，知易代之际，士之持守，不在赫赫之功，而在默默之负。此‘负’字，乃中国文化命脉之所系。”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仁先丈示《用山谷韵十诗》，反复吟诵，至‘万一山可负’句，不觉泫然。此非仅为咏古，实为一代人之精神自誓也。”

9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陈曾寿《旧月簃词》及《苍虬阁诗》中，以用山谷韵诸作为最见功力。其‘栖栖刘使君’一首，深得涪翁‘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三昧，而忧患之思，过之远矣。”

10 张尔田《遁庵乐府序》：“仁先之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其用山谷韵者，尤如古剑出匣，光不炫目而锋可断铁。‘了不见尾首’一语，足括其平生诗心与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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