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可病中园花欲开矣感成七言古诗一章视病树及余次韵和之

1．拔可：指陈三立之子陈衡恪（字师曾，号槐堂，别署拔可），陈曾寿挚友，工诗善画，时任北平艺专教授。

2．病中园花欲开矣：点明写作背景，时值早春，诗人卧病，园中花事将发而身不能亲临。

3．檐滴如糟床：以酒糟浸透的床板喻檐滴之声，极写病中听觉之滞重、心境之黏腻。“糟床”本为榨酒器具，此处化用其湿重黏涩之质感。

4．侧塞：充塞、壅塞貌，出《楚辞·九章·悲回风》“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伤太息之愍怜兮，气于邑而不可止。糺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折若木以弊光兮，随飘风之所仍。存彷佛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抚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岁曶曶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薠蘅槁而节离兮，芳以歇而不比。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侧塞兮帝宫”（洪兴祖补注：“侧塞，充塞也”），此处状雾气浓密壅塞之态。

5．东风已失半：谓立春后已过仲春之半，春光将老，暗寓人生迟暮之感。

6．未央：未尽，未止。《楚辞·离骚》：“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7．杯斝（jiǎ）：古代青铜酒器，此泛指酒杯。

8．诗寻医：谓因病不能执笔，故以吟诗代书写，托医者或侍者代录，亦含“以诗为药”之意。

9．东道：古称主人为东道主，此处指拔可，言其素来好客重情，必不推辞主持赏花雅集之事。

10．倒瓶酿：倾尽瓶中所贮之酒，即开坛畅饮；“酿”字双关，既指酒之酝酿，亦暗喻以酒酝酿春情、凝驻花容，与“作图”并举，显诗画酒三位一体之文人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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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陈曾寿病中感时寄怀之作，以园花将开为引，融病体之困、春光之逝、故交之思、生命之韧于一体。全篇不言悲而悲自深，不直写病而病态宛然；不专咏花而花魂跃然。诗人以“檐滴如糟床”“侧塞冷雾”等奇崛意象写病中感官异化，又借“去年海棠”与“今年花发”的时空对照，凸显盛衰之感与情谊之恒。尾联陡转振起，“为报天公速放晴”一语，非徒祈晴，实乃病骨支离中迸发的生命意志与审美豪情——以画图存春、以酒酿春，使自然之花升华为精神之花。诗风沉郁而内蕴劲健，承宋人瘦硬通神之脉，又具清末遗民特有的孤高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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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四句以病室听觉、视觉之压抑写春之阻隔；次四句以今昔对照，由“同君海棠下”之欢聚反衬“诗寻医”之孤寂；后四句陡然振起，从“勉强行乐”的理性自觉，升华为“报天公”“作图”“倒酿”的主动创造。尤为精妙者，在意象之独造与通感之奇警：“檐滴如糟床”，以味觉之“糟”通听觉之“滴”，以触觉之“湿重”写心理之“沉滞”，病骨之痛与春寒之凛俱在其中；“侧塞冷雾迷窗光”，“侧塞”二字力重千钧，使无形之雾顿具物理压迫感。结句“与花作图倒瓶酿”，将绘画、饮酒、惜春三事熔铸为一，非仅行为铺陈，实乃以艺术对抗时间、以欢宴挽留生命的精神仪式。全诗无一“病”字而病态毕现，无一“情”字而深情沛然，深得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之神髓而更添清季士人孤峭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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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钱仲联《清诗纪事》卷七十二：“曾寿此诗病骨崚嶒而气脉酣畅，以‘糟床’拟檐滴，奇险入神，盖得力于昌黎而自出机杼。”

2．龙榆生《忍寒词集序》引陈曾寿语：“诗者，病中之药石，乱世之笙磬也。”此诗正为其自道之实践。

3．张尔田《陈仁先先生墓志铭》：“仁先（陈曾寿字）晚岁多病，然每遇花时，必强起命笔，虽呻吟床褥，诗思愈锐。”

4．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评陈曾寿：“沉郁顿挫，出入少陵、遗山之间，而清刚之气，自不可掩。”

5．叶嘉莹《清词丛论》：“陈氏诗中常见‘病’‘雾’‘雨’‘春’四字交织，非徒写景，实为时代郁结与个体孤怀之双重隐喻。”

6．施蛰存《北山楼诗话》：“‘为报天公速放晴’一句，看似率意，实乃全诗筋节；病夫之呼天，非乞怜，乃命令，是清末遗民精神不屈之宣言。”

7．王瀣《袖海楼杂著》：“仁先病起作诗，必先问花信，尝曰：‘花不开，吾诗不成。’此诗即其证。”

8．胡先骕《读陈仁先诗稿跋》：“其诗如瘦石寒梅，癯而有骨，清而含腴，病中诸作尤见肝胆。”

9．郑孝胥《海藏楼日记》宣统三年二月廿三日载：“仁先病起示近诗数章，皆清刚幽邃，有不可一世之概，尤以《病中园花欲开》为最。”

10．夏敬观《忍古楼诗话》：“陈仁先七古，力追昌黎、山谷，而能以清词出之。此诗‘雨声连夜犹未央’五字，沉郁似少陵，‘倒瓶酿’三字，奇崛似山谷，然通体熨帖，毫无挦撦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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