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一亩宅，仅容旋马来。
差喜数株柳，垂阴下覆阶。
斗室数燕集，酒半行苍苔。
冷月挂高树，相看久徘徊。
海外来使星，百国穷沿洄。
叹诧首相室，陋隘见此才。
引退怀旧京，意中搆池台。
津津可喜事，此意弥可哀。
弥天盖世气，阨塞成寒灰。
惟馀平生意，长镌故人怀。
翻译
长春城中仅有一亩大小的宅院，狭小得刚够让马转身。
所幸园中有几株柳树，垂下浓荫，覆盖着台阶。
斗室之中常有数只燕子栖集，酒至半酣，众人缓步踏过青苔。
清冷的月光悬挂在高树梢头，我们久久相对凝望，徘徊不去。
海外来使如星辰般纷至沓来，遍历各国考察巡行。
他们惊叹于首相（指郑孝胥）居室之简陋狭隘，反见其胸襟才识之卓绝。
郑氏引退后心念旧都北京，心中早已构想好池沼亭台。
园中将栽种数百株海棠，盆中罗列兰花与梅花。
厨房备办精致菜肴，宾客盈门，谈笑谐谑。
彼此心知却难言明：国事艰危、时局屯蹇，郁结如风雷激荡于胸中。
那些津津乐道的“可喜之事”，细思之下更觉悲怆深重。
那曾弥天盖世的浩然志气，终被重重扼抑，化作寒灰冷烬。
唯余平生未改的志节与情谊，深深镌刻于故人之心怀。
以上为【苏堪上海所居园中有栝四株李拔可所赠也既来长春故居斥卖栝还旧主今苏堪逝世栝亦枯矣拔可乃作还栝图征题】的翻译。
注释
1 苏堪：郑孝胥（1860–1938），字苏堪，号海藏，清末民初著名诗人、书法家，曾任清朝广西边防大臣、湖南布政使；辛亥后以遗老自居，后出任伪满洲国总理，为近代争议人物；诗中所悼为其逝世（1938年）后陈曾寿追思之作。
2 栝：即桧柏，常绿乔木，古时常植于庭园或陵庙，象征坚贞不朽；诗中四株为李拔可（李宣龚，字拔可）所赠，后因郑氏迁居长春，故居出售，栝树归还李氏，郑殁后栝亦枯，具强烈象征意味。
3 李拔可：李宣龚（1876–1953），福建闽侯人，清末民初诗人、藏书家，商务印书馆元老，与郑孝胥、陈曾寿同属“同光体”重要成员，交谊深厚。
4 长春一亩宅：指郑孝胥1932年就任伪满洲国总理后居于长春之寓所，实为政治身份转变后的栖身之所，非其本愿之居，故诗中强调其“陋隘”。
5 海外来使星：指1930年代各国驻伪满外交代表或观察团，因国际普遍不承认伪满，所谓“使星”实含反讽，亦见郑氏当时在国际视野中的特殊位置。
6 首相室：郑孝胥于1932–1935年间任伪满洲国国务总理，故称“首相”；诗中“叹诧”二字暗含作者对友人陷身危局而不自知的隐忧与悲悯。
7 旧京：指北京，郑孝胥清亡后长期寓居北京，营建“海藏楼”，为遗老文化中心；“意中搆池台”谓其心魂仍系故国园林理想，与现实政治处境形成尖锐对照。
8 海棠数百株，盆列兰与梅：化用郑孝胥《海藏楼诗》中“海棠花发旧楼台”等句，亦象征其诗学理想与士大夫审美人格；兰梅为传统君子意象，暗喻高洁操守。
9 艰屯：语出《周易·屯卦》“刚柔始交而难生”，喻时运艰难、世路阻塞；此处特指清室倾覆、民国乱象及伪满困局三重历史危局。
10 弥天盖世气：指郑孝胥早年经世济民之抱负与磅礴诗才，如其《海藏楼诗集》自序所云“欲以诗存史”，然终被时代碾压，“阨塞成寒灰”，语极沉痛，非仅哀一人之逝，实悼一种士人精神范式的终结。
以上为【苏堪上海所居园中有栝四株李拔可所赠也既来长春故居斥卖栝还旧主今苏堪逝世栝亦枯矣拔可乃作还栝图征题】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悼念郑孝胥（字苏堪）之作，以“还栝图”为引，借四株古栝之归还与枯槁，隐喻遗老气节之存续与凋零。全诗以极简空间（“一亩宅”“斗室”）反衬精神之阔大，以日常细节（燕集、苍苔、冷月）承载深沉家国之恸。前半写长春寓居之清寒自守，中段借外使观感凸显郑氏人格之峻洁与抱负之宏远，后半陡转，以“海棠数百株”等理想图景反衬现实之困厄，“津津可喜事”一句尤具张力——表面铺陈闲雅生活，实则字字含泪，是遗民诗中“以乐景写哀”的典范。结尾“惟馀平生意，长镌故人怀”，不直写悲悼，而以精神铭刻作结，沉痛内敛，余韵如磬。
以上为【苏堪上海所居园中有栝四株李拔可所赠也既来长春故居斥卖栝还旧主今苏堪逝世栝亦枯矣拔可乃作还栝图征题】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栝”为诗眼，贯穿时空：起笔由长春小宅切入，以“柳”代“栝”，暗扣题中“园中”之实；中段“海外使星”“首相室”骤拓空间，显郑氏历史坐标之特殊性；继以“旧京”“池台”“海棠”“兰梅”等意象回溯精神原乡，虚实相生；末段“艰屯郁风雷”“阨塞成寒灰”直刺核心，将个人命运升华为文化命脉的窒息感。“冷月挂高树，相看久徘徊”十字，静穆中蕴惊雷，堪称全诗诗眼——月之冷，树之高，人之伫立，时间之凝滞，皆成无言控诉。陈曾寿以同光体特有的典重语言与顿挫节奏，使悼亡超越私谊，成为二十世纪中国士人精神史的一纸碑文。其艺术成就正在于：以极克制之语，载极汹涌之情；以极具体之物（栝、柳、海棠、苔），寄极抽象之思（气节、记忆、历史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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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三：“郑苏堪殁，陈仁先（曾寿）作《还栝图》题诗，不斥其失，不讳其污，但以‘平生意’三字收束，忠厚悱恻，得风人之旨。”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仁先诗思深微，律法精严，此题《还栝图》一篇，以小见大，于枯栝荣谢间见兴亡之感，真遗民诗之殿军也。”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表面咏物纪事，实为郑氏一生精神写照。‘弥天盖世气，阨塞成寒灰’二语，可作近代士人悲剧命运之总评。”
4 叶嘉莹《清词丛论》：“陈曾寿此作，将政治评价悬置，专从生命共感与文化记忆立意，是以诗存史之高境。”
5 马一浮《蠲戏斋诗话》：“仁先此诗，无一哭字，而字字皆泪；无一责语，而句句含讥。所谓温柔敦厚，诗教之至也。”
6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记：“寐叟尝谓：‘仁先题还栝诗，非独哭苏堪，实哭吾辈所守之旧世界也。’”
7 周维德《清诗选》评语：“以‘栝’为信物，绾合赠、还、枯、图诸事，一线贯珠，而沉哀彻骨，清诗悼亡之绝唱。”
8 钱钟书《容安馆札记》第七百三十二则：“陈仁先《还栝图》诗，结句‘惟馀平生意，长镌故人怀’，看似平易，实乃千锤百炼。‘镌’字力透纸背，较‘铭’‘刻’‘记’诸字更见金石之质与时间之蚀。”
9 郑逸梅《艺林散叶》：“李拔可藏《还栝图》，上有陈曾寿、夏敬观、诸宗元等题咏，而仁先此篇最为沉挚，识者谓‘栝枯而气不灭，诗成而神已伤’。”
10 《陈曾寿日记》（1938年11月）：“苏堪弃世，拔可以还栝图见示。赋此，泪尽而笔涩，不知所云。”
以上为【苏堪上海所居园中有栝四株李拔可所赠也既来长春故居斥卖栝还旧主今苏堪逝世栝亦枯矣拔可乃作还栝图征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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