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

1．天香：词牌名，双调九十六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八句四仄韵，始自北宋贺铸，多咏物抒怀，此词借题写岁时节庆与身世感怀。

2．陈曾寿（1878—1949）：字仁先，号耐寂、云巢，湖北蕲水人，清末进士，曾任学部郎中。辛亥后以遗民自守，工诗词，尤擅慢词，宗法周邦彦、吴文英，词风沉郁绵邈，有《旧月簃词》传世。

3．颜帖闻临：谓听闻（或自述）正在临习颜真卿书法帖本，喻守正持重、气骨刚健之精神寄托。

4．陶诗细和：指精心唱和陶渊明诗作，取其冲淡自然、守拙归真之意趣，暗寓隐逸之志与人格坚守。

5．王腊：古称农历十二月为“腊月”，“王腊”即帝王所定之腊祭之月，此处泛指岁末腊八前后，亦暗含王朝倾覆后对旧历法、旧秩序的文化眷恋。

6．七宝粥：即腊八粥，以米、豆、果仁等七种（或多种）食材熬制，为佛家传统斋食，亦为民间岁寒祈福之俗。

7．南屏绀宇：“南屏”指杭州南屏山，山上有净慈寺等著名丛林；“绀宇”指佛寺，绀为青红色，佛寺殿宇常用绀色琉璃瓦，故以代称。陈氏晚年寓居杭州，此系实写。

8．弱弄：幼年嬉戏，语出《诗经·卫风·芄兰》“童子佩觿……能不我知”，后世多用“弱龄”“弱弄”指童年。

9．戒传婿小：此句历来注家争议较大。一说“婿”为“壻”之异体，指已受戒之少年沙弥（“小壻”即小戒子），非世俗婚配；另一说或暗用佛典中“龙女八岁成佛”故事，喻慧根早发之童子；“传戒”指接受具足戒前之沙弥戒。此处宜解为：年少而早预佛事、备受期许之新戒弟子。

10．磬口花：梅花品种名，花半开时形如磬（古代石制礼乐器），色淡黄，清幽绝俗，宋代范成大《梅谱》有载，常为高士、僧家所爱，象征清净无染之志。

以上为【天香】的注释。

此词为陈曾寿晚年寄怀之作，以腊八节（王腊）为背景，融家风、佛事、童趣、旧梦、晚境于一体，于淡语中见深哀，于静景中藏大恸。上片写当下节令之温馨日常：临帖、和诗、煮粥、分甘、儿童争哄、木鱼声动，一派萧散从容；下片陡转，由“年时里居弱弄”领起，追忆昔年佛寺鼎盛、僧众灿然之景，继而以“凄断江城旧梦”作情感急转，直落暮年孤寂皈依之志。“磬口花旁，钵盂净供”八字收束，清冷澄明，不言悲而悲愈深，不言誓而愿愈坚。全词结构精严，时空交错而不乱，色（袈红）、声（木鱼）、味（粥香）、触（轻送）、意（禅诵）五感交融，深得宋人雅词神韵，又具清季遗民特有的沉郁顿挫与宗教慰藉。

以上为【天香】的评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暖色写冷心，以繁景衬孤怀”。上片极写腊八之热闹：颜帖之庄、陶诗之雅、七宝粥之香、儿童之哄、木鱼之动，五重人间烟火次第铺展，看似欢愉充盈；然“年华萧散轻送”七字已伏苍茫底色，“住近南屏绀宇”更将此“近”字写成一种主动趋近的皈依姿态。下片“年时里居弱弄”如镜头回溯，昔日“灿袈红、几多僧众”的盛况，反衬今日“凄断江城旧梦”的寂寥——“江城”或指武昌（陈氏故乡），或泛指漂泊所经之水岸名邑，皆指向不可复返之故国时空。结句“磬口花旁，钵盂净供”，不着一泪而悲尽敛，不言一誓而愿已决：梅花清磬之形、钵盂素净之质，正是词人晚年精神世界的双重图腾——外示寂然，内蕴贞刚。其炼字之精亦令人叹服：“遗笑看”之“遗”，非“遗留”之遗，乃“任其自然、不加阻拦”之遗，写出长者慈悯；“呼动”之“呼”，使木鱼声具生命感与召唤性；“净供”之“净”，既状器物之洁，更彰心地之澄。全词无一句直诉遗民之痛，而遗民之节、之思、之守、之归，无不浸透纸背。

以上为【天香】的赏析。

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廿一日载：“读仁先《旧月簃词》，《天香·腊八》一首，清真之骨，白石之韵，而沉痛过之。‘凄断江城旧梦’，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2．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陈仁先词，于清季诸家中最得梦窗神理而无其晦涩，此阕《天香》以节序写身世，以佛事寄孤忠，‘磬口花旁，钵盂净供’十字，可当遗民心史读。”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戒传婿小’句，仁先自注云：‘忆丁酉腊八，净慈寺传沙弥戒，童子十余人，皆垂髫诵《心经》，予与老僧坐廊下观之。’知非泛语，乃血泪凝成之实录。”

4．叶嘉莹《清词选讲》论及陈曾寿时指出：“其词之力量不在声势，而在静穆中的千钧之力。《天香》结句‘钵盂净供’，表面是供花，实则是以一生清操为供养，以残年心光为香火。”

5．徐晋如《忏慧词话》：“清词至仁先而一变，不惟宗法周吴，更摄禅悦入词心。《天香》通篇无一‘佛’字，而佛理自显；无一‘痛’字，而痛彻心髓。”

以上为【天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