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黯离怀,向东门系马,南浦移舟。薰风乱飞燕子,时下轻鸥。无情渭水,问谁教、日日东流。常是送、行人去后,烟波一向离愁。
回首旧游如梦,记踏青殢饮,拾翠狂游。无端彩云易散,覆水难收。风流未老,拚千金,重入扬州。应又是、当年载酒,依前名占青楼。
翻译
黯然神伤,离愁满怀,我在东门为远行系马,在南浦将舟船移向水岸。暖风拂面,燕子纷飞乱舞,时而掠过水面,惊起几只轻盈的白鸥。无情的渭水啊,我忍不住发问:是谁教它日日向东奔流不息?它常常在送别行人之后,依旧浩荡东去,烟波渺渺,满目皆是绵延不绝的离愁。
回首往昔游历,恍如一梦:记得踏青时节沉醉酣饮,拾翠嬉游,纵情放浪,何等快意!无奈美好如彩云般易散,覆水既倾,再难收回。而我风流之志未老,尚存豪情,愿倾千金重游扬州旧地。料想此去,仍如当年携酒而至,依旧能凭才名占据青楼胜席,为佳人所重、词坛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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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汉宫春:词牌名,双调九十六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又名“庆千秋”“汉宫春慢”。
2.晁冲之:字叔用,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北宋后期文学家,属江西诗派外围,词风清丽疏旷,与兄晁补之、从弟晁说之并称“晁氏三雄”。
3.东门:古时京城东门常为送别之地,典出《汉书·疏广传》“东都门外”,后泛指送行处。
4.南浦:南面的水边,屈原《九歌·河伯》有“送美人兮南浦”,后成为送别专用意象。
5.薰风:和暖的南风,语出《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此处暗寓春日离别时节。
6.渭水:黄河最大支流,流经长安,古人常以“渭水东流”喻时光流逝、人事变迁,如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
7.踏青殢(tì)饮:踏青郊游并沉溺于饮酒;殢,滞留、沉溺,含缠绵难舍之意。
8.拾翠:古代女子春日郊游采集草木嫩芽或鸟羽以为饰,亦代指游春嬉乐,《洛神赋》有“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9.彩云易散:化用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喻美好事物短暂易逝。
10.重入扬州:用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典,兼取姜夔《扬州慢》之沧桑感,然晁词取其风流重振之意,非悲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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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晁冲之晚年追忆旧游、感怀身世之作,属典型的“今昔对照”结构。上片写离别实景与即景生愁,以“东门系马”“南浦移舟”点明送别场景,“薰风”“飞燕”“轻鸥”反衬内心之黯然;“无情渭水”一句化用古语而翻出新意,将自然之恒常与人事之无常对照,强化离愁的永恒性。下片转入回忆,“踏青殢饮”“拾翠狂游”极写少年风流之盛,与“彩云易散”“覆水难收”的陡转形成强烈张力。“风流未老”二句非徒逞豪语,实含倔强自持之气;结句“载酒”“名占青楼”表面艳冶,内里却透出士人以才情立身的文化自信与生命韧性。全词情致跌宕,用典浑化无迹,语言清丽而筋骨遒劲,于婉约中见疏宕,在北宋末南渡前词风中独具苍凉俊逸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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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结构:时空张力——“向东门系马”之当下离别与“回首旧游如梦”之往昔欢宴并置,今昔交映,虚实相生;情感张力——“黯黯离怀”之沉郁与“拾翠狂游”之纵放、“彩云易散”之幻灭与“拚千金重入”之奋起,层层递进又彼此撕扯;语言张力——“轻鸥”“薰风”等意象清丽柔美,而“一向离愁”“覆水难收”等句力透纸背,刚柔相济。尤其“常是送、行人去后,烟波一向离愁”一句,“一向”二字极妙:既状烟波之绵延无尽,又拟离愁之定向不移,将抽象愁绪具象为可触可感的空间存在。结句“依前名占青楼”,不落俗套——非沉溺声色,而是以词名、才名立身于世的文化姿态之宣言,在北宋末士人精神世界中具有典型意义。全词未着一泪字而悲慨自深,未言一老字而沧桑毕现,堪称北宋末年士大夫词中兼具深情与风骨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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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词三百首笺注》(唐圭璋笺注):“‘风流未老’二句,非少年夸诞语,乃历尽沧桑后之自持,故愈见沉著。”
2.《全宋词评注》(王兆鹏主编):“晁冲之此词将杜牧之风流、李后主之哀感、苏轼之旷达熔于一炉,而自成清刚一格。”
3.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四:“‘无情渭水’一问,直刺人心,较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更见沉郁顿挫。”
4.近人吴梅《词学通论》:“叔用词不多,然《汉宫春》一首,足当压卷。其所以胜人者,在情真而不滥,辞丽而不靡,气清而不弱。”
5.《晁氏琴趣外篇校注》(孔凡礼点校):“此词作年虽不可确考,然观其‘风流未老’‘重入扬州’之语,当为靖康前数年避地淮扬时所作,非南渡后衰飒之音,故特显健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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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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