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一夜温香，随风和梦枝头住。红衣翠袖，何人知道，横塘日暮。一水盈盈，千情脉眠，回头频误。向天涯远道，相思万里，便采得，遗谁去？
直是寻莲等藕，好三春、过却佳期无数。多少缠绵，而今看取，苦心如许。烟学愁容，雨偷泪色，芳尘何处？只月明、一片依然省识，凌波微步。
翻译
西洲一夜之间弥漫着荷花清温幽香，那香气仿佛随风携梦，悄然栖驻于枝头。红衣翠袖般的娇艳花影，又有谁真正懂得？唯见横塘日暮，寂寥无人识得其深意。一泓清水盈盈流转，千般情思脉脉含蕴，频频回眸却总被水光云影所误，难觅归途。纵使远赴天涯、万里相思，采得莲蓬又寄予何人？
直待寻觅莲实、等待藕成，却已坐看三春荏苒，错失无数良辰佳期。而今细看这荷花，竟怀有如此缠绵悱恻、坚贞不渝的苦心。薄烟如愁容般低垂，微雨似偷取了它的泪色，昔日芳华所托之尘土，今又飘零于何处？唯有月光皎洁如故，一片清辉之下，它依然被识得——那凌波微步、翩然出尘的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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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洲：古乐府《西洲曲》中地名，后泛指江南水乡，亦为女子居处或相思之地的代称，此处点明荷花生长环境及词之情感地理背景。
2. 温香：形容荷花清幽温润之香气，非浓烈刺鼻，而具内敛沁人之特质，暗喻品格之醇厚。
3. 横塘：三国吴筑，在江苏南京西南，后泛指江南水边堤岸，亦为南朝乐府常见意象，常与爱情、离别相关。
4. 一水盈盈：化用《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言水光潋滟而情意充盈，亦暗示阻隔之浅近与无奈之深切。
5. 凌波微步：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原写洛神轻盈飘逸之态，此处喻荷花亭亭出水、风致绝尘之姿，兼寓高洁不染之精神境界。
6. 子掞：张惠言之友，生平不详，据词题可知此词为其专赋，属友情酬唱而寄意深远之作。
7. 寻莲等藕：“莲”谐音“怜”，“藕”谐音“偶”，双关语，既指植物生长规律（先开花后结藕），亦隐喻期待相逢、守候良缘之心理过程。
8. 三春：指整个春季（孟春、仲春、季春），亦泛指美好时光，此处强调光阴虚掷而情志不渝。
9. 芳尘：本指落花所化之尘，典出陆机《文赋》“播芳尘而特立”，后多喻美好事物之遗韵或高洁之迹，此处反诘“芳尘何处”，慨叹芳华消歇、踪迹难寻。
10. 省识：深知、辨识之意。“省”读xǐng，非“反省”之省，强调在清冷澄明之境（月明）中方能真正体认其本质，呼应“众人皆醉我独醒”式的精神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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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荷花为题，实则托物寄怀，借咏荷而抒写深挚执着的相思与孤高守志的情操。上片由香起兴，以“随风和梦枝头住”赋予荷花灵性与梦境交织的柔美；继而设问“何人知道”，凸显知音难遇、幽怀莫诉之怅惘。“一水盈盈，千情脉脉”化用《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将牛郎织女之隔转化为主体与理想、情爱与现实之间的精神阻隔。下片“寻莲等藕”双关自然生长周期与人事期待，“过却佳期无数”沉痛中见执著；“烟学愁容，雨偷泪色”以拟人极写荷花之悲情人格化，非仅状物，实乃词人自身郁结心绪的投射。结句“月明一片依然省识，凌波微步”，既呼应曹植《洛神赋》典故，赞其超凡脱俗之质，更暗喻高洁心志终不为世所掩，自有清辉可鉴。全词意象清丽而情思深曲，香、梦、水、月、烟、雨交织成一片空灵幽邃的审美空间，在清词中属寄托遥深、格调清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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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惠言作为常州词派开山人物，主张“意内言外”“比兴寄托”，此词堪称其理论之完美实践。全篇未着一“思”字而相思彻骨，不言一“贞”字而苦心昭然。起笔“西洲一夜温香”以通感造境，嗅觉（香）与时间（一夜）、空间（西洲）交融，顿生氤氲不尽之韵。中叠“红衣翠袖”四字，色彩明丽而反衬“何人知道”之孤寂，形成强烈张力。下片“烟学愁容，雨偷泪色”八字尤为奇警：“学”“偷”二字赋予自然物以主观情态，非荷花真有愁泪，实乃词人悲情之外化，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髓而更趋婉曲。结句“月明一片依然省识”，以永恒之月光反照易逝之芳华，在时空对照中升华为对精神本体的确认——纵使芳尘散尽，其凌波之步、清华之质，终将在澄明观照中永存。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形神之寄寓，下片写心志之坚守，层层递进，收束于超然之境，体现了常州词派“以无厚入有间”的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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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张氏词如玉磬穿云，清越中含沉厚，其《水龙吟·荷花》一阕，托体虽微，命意甚远，非止摹写物态而已。”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皋文《水龙吟》咏荷，‘烟学愁容，雨偷泪色’，真化工之笔。读之但觉花耶人耶，浑不可辨。”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张皋文词，以《水龙吟·荷花》为最精诣。‘直是寻莲等藕’二句，语浅情深，味之无极。”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张皋文《水龙吟》‘只月明、一片依然省识，凌波微步’，以洛神比荷，非徒形似，实摄其神理，清词中之正声也。”
5.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言情，贵得其真；咏物之妙，在即物见我。皋文此词，即物见我者也。”
6. 饶宗颐《词学秘籍笺证》：“‘寻莲等藕’四字，双关精切，非深于《尔雅》《本草》及乐府谐声者不能道。”
7. 叶嘉莹《清词丛论》：“张惠言此词将荷花之生物节律（花—莲—藕）升华为一种精神守候的象征，使自然物象成为道德意志的审美载体，实开晚清王鹏运、朱祖谋诸家咏物词之先河。”
8.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表面柔婉，内里筋骨坚劲，‘过却佳期无数’五字，看似叹惋，实含百折不回之志，是常州词派‘温柔敦厚’表象下的刚健内质之体现。”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王氏手批云：“皋文词以思力胜，此词‘苦心如许’四字，乃全篇眼目，非身历者不能道。”
10.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水龙吟·荷花》在张惠言《茗柯词》中地位特殊，既是其早期代表作，亦集中体现其‘意内言外’词学观，后世谭献、陈洵皆以此词为常州词派寄托说之经典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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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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