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斤斤,察也。
条条、秩秩,智也。
穆穆、肃肃,敬也。
诸诸、便便,辩也。
肃肃、翼翼,恭也。
廱廱、优优,和也。
兢兢、憴憴,戒也。
战战、跄跄,动也。
晏晏、温温,柔也。
业业、翘翘,危也。
惴惴、憢憢,惧也。
番番、矫矫,勇也。
桓桓、烈烈,威也。
洸洸、赳赳,武也。
蔼蔼、济济,止也。
悠悠、洋洋,思也。
蹶蹶、踖踖,敏也。
薨薨、增增,众也。
烝烝、遂遂,作也。
委委、佗佗,美也。
忯忯、惕惕,爱也。
偁偁、格格,举也。
蓁蓁、孽孽,戴也。
懕懕、媞媞,安也。
祁祁、迟迟,徐也。
丕丕、简简,大也。
存存、萌萌,在也。
懋懋、慔慔,勉也。
庸庸、慅慅,劳也。
赫赫、跃跃,迅也。
绰绰、爰爰,缓也。
坎坎、墫墫,喜也。
瞿瞿、休休,俭也。
旭旭、跷跷,憍也。
梦梦、訰訰,乱也。
懪懪、邈邈,闷也。
儚儚、洄洄,惛也。
版版、荡荡,僻也。
爞爞、炎炎,薰也。
居居,究究,恶也。
仇仇、敖敖,傲也。
佌佌、琐琐,小也。
悄悄、惨惨,愠也。
痯痯、瘐瘐,病也。
殷殷、惸惸、忉忉、慱慱、钦钦、京京、忡忡、惙惙、怲怲、弈弈,忧也。
畇畇,田也。
畟畟,耜也。
郝郝,耕也。
绎绎,生也。
穟穟,苗也。
绵绵,穮也。
挃挃,获也。
栗栗,众也。
溞溞,淅也。
烰烰,烝也。
俅俅,服也。
峨峨,祭也。
锽锽,乐也。
穰穰,福也。
子子孙孙,引无极也。
颙颙卬卬,君之德也。
丁丁、嘤嘤,相切直也。
蔼蔼、萋萋,臣尽力也。
噰噰喈喈,民协服也。
佻佻、契契,愈遐急也。
宴宴、粲粲,尼居息也。
哀哀、恓恓,怀报德也。
儵儵、嘒嘒,罹祸毒也。
晏晏、旦旦,悔爽忒也。
皋皋、琄琄,刺素食也。
懽懽、愮愮,忧无告也。
宪宪、泄泄,制法则也。
谑谑、謞謞,崇谗慝也。
翕翕、訿訿,莫供职也。
速速、蹙蹙,惟逑鞫也。
抑抑,密也。
秩秩,清也。
甹夆,掣曳也。
朔,北方也。
不俟,不来也。
不遹,不迹也。
不彻,不道也。
勿念,勿忘也。
萲、谖,忘也。
饎,酒食也。
舞、号,雩也。
暨,不及也。
蠢,不逊也。
如切如磋,道学也。
如琢如磨,自修也。
瑟兮僴兮,恂栗也。
赫兮烜兮,威仪也。
既微且尰,骭疡为微,肿足为尰。
是刈是濩,濩,煮之也。
履帝武敏,武,迹也;敏,拇也。
张仲孝友,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
有客宿宿,言再宿也。
有客信信,言四宿也。
美女为媛,美士为彦。
其虚其徐,威仪容止也。
猗嗟名兮,目上为名。
之子者,是子也。
徒御不惊,辇者也。
襢裼,肉袒也。
暴虎,徒搏也。
冯河,徒涉也。
蘧篨,口柔也。
戚施,面柔也。
夸毘,体柔也。
婆娑,舞也。
擗,拊心也。
矜怜,抚掩也。
緎,羔裘之缝也。
殿屎,呻也。
帱谓之帐。
侜张,诳也。
谁昔,昔也。
不辰,不时也。
凡曲者为罶。
鬼之为言归也。
翻译
《尔雅·释训》是《尔雅》十三篇中专释叠音词与连绵词的训诂篇章,非诗体,实为古代辞书性质的训释汇编。全文以双音节叠词(如“明明”“斤斤”)为条目,每条后以单字或短语释义,系统归纳先秦典籍中常见叠音形容词、副词、状态词的语义范畴。郭璞晋代所注本承汉儒旧说,精审简括。今依原文顺序直译如下:
明明、斤斤——明察之貌;
条条、秩秩——明智之貌;
穆穆、肃肃——恭敬之貌;
诸诸、便便——善辩之貌;
肃肃、翼翼——端恭之貌;
廱廱、优优——和乐之貌;
兢兢、憴憴——戒慎之貌;
战战、跄跄——行动之貌(一说“动而有节”);
晏晏、温温——柔顺之貌;
业业、翘翘——危殆之貌;
惴惴、憢憢——恐惧之貌;
番番、矫矫——勇武之貌;
桓桓、烈烈——威严之貌;
洸洸、赳赳——刚武之貌;
蔼蔼、济济——仪止端庄之貌(“止”通“跱”,立也);
悠悠、洋洋——思虑深远之貌;
蹶蹶、踖踖——敏捷之貌;
薨薨、增增——众多之貌;
烝烝、遂遂——兴作、盛旺之貌;
委委、佗佗——雍容华美之貌;
忯忯、惕惕——爱敬深切之貌;
偁偁、格格——举扬、称颂之貌;
蓁蓁、孽孽——戴冠、尊奉之貌(“戴”谓首戴,引申为尊崇);
懕懕、媞媞——安详宁静之貌;
祁祁、迟迟——徐缓之貌;
丕丕、简简——宏大之貌;
存存、萌萌——存在、昭然在目之貌;
懋懋、慔慔——勉力不懈之貌;
庸庸、慅慅——辛劳勤苦之貌;
赫赫、跃跃——迅疾显赫之貌;
绰绰、爰爰——舒缓从容之貌;
坎坎、墫墫——喜悦欢欣之貌;
瞿瞿、休休——节俭自持之貌;
旭旭、跷跷——骄矜自得之貌;
梦梦、訰訰——昏乱失序之貌;
懪懪、邈邈——烦闷郁结之貌;
儚儚、洄洄——神志昏沉之貌;
版版、荡荡——邪僻不正之貌;
爞爞、炎炎——热气蒸腾、熏灼之貌;
居居、究究——丑恶可憎之貌;
仇仇、敖敖——傲慢倨侮之貌;
佌佌、琐琐——细小卑微之貌;
悄悄、惨惨——忧愁怨怒之貌;
痯痯、瘐瘐——病弱憔悴之貌;
殷殷、惸惸、忉忉、慱慱、钦钦、京京、忡忡、惙惙、怲怲、弈弈——皆忧思深重之貌;
畇畇——田地整齐平坦之貌;
畟畟——耜刃锐利、深耕之貌;
郝郝——耕作用力之貌;
绎绎——万物滋生繁衍之貌;
穟穟——禾苗秀穗丰盛之貌;
绵绵——除草细致绵密之貌;
挃挃——收割迅疾整齐之貌;
栗栗——众多而严整之貌;
溞溞——淘米淅沥之声貌;
烰烰——蒸汽升腾、炊煮之貌;
俅俅——服饰端正合礼之貌;
峨峨——祭祀庄严肃穆之貌;
锽锽——钟鼓乐声洪亮之貌;
穰穰——福泽丰盛充盈之貌;
子子孙孙,引无极也——子孙绵延,无穷无尽;
颙颙卬卬——君主德行崇高、令人仰望之貌;
丁丁、嘤嘤——切磋学问、直言相告之貌;
蔼蔼、萋萋——臣子竭诚尽忠之貌;
噰噰喈喈——百姓和谐归服之貌;
佻佻、契契——愈行愈远而心更急切之貌(一说“远行而思归”);
宴宴、粲粲——安居闲适、笑语粲然之貌;
哀哀、恓恓——感念恩德、心怀报效之貌;
儵儵、嘒嘒——遭遇祸患毒害之貌;
晏晏、旦旦——悔过自省、痛改前非之貌(“爽忒”谓差失);
皋皋、琄琄——讽刺尸位素餐、不务实事者;
懽懽、愮愮——忧惧而无人可诉之貌;
宪宪、泄泄——颁行法度、建立规则之貌;
谑谑、謞謞——助长谗言、推崇奸慝之貌;
翕翕、訿訿——众人附和却无人尽职之貌;
速速、蹙蹙——唯恐失职、急于求成以致窘迫之貌;
抑抑——深密静默之貌;
秩秩——清明有序之貌;
甹夆——牵引拖曳之貌;
朔——北方;
不俟——不来;
不遹——不循常道;
不彻——不达事理(一说“不道”即“不述”,不陈述);
勿念——勿忘;
萲、谖——遗忘;
每有——即使、虽然;
饎——酒食;
舞、号——雩祭之礼(舞以祈雨,号以呼神);
暨——及、至,此处训“不及”为反训用法,见于古注;
蠢——愚顽不逊;
如切如磋——喻治学研讨、精益求精;
如琢如磨——喻修身自省、反复砥砺;
瑟兮僴兮——庄严刚毅,敬畏战栗之貌;
赫兮烜兮——光明盛大,威仪显著之貌;
有斐君子,终不可谖兮——德行文采斐然之君子,其盛德至善,人民永不能忘怀;
既微且尰——小腿生疮为“微”,足部浮肿为“尰”;
是刈是濩——收割之后加以煮治(濩:煮,用于处理麻类);
履帝武敏——踩踏天帝足迹,“武”即足迹,“敏”即拇指(足大趾);
张仲孝友——张仲以善事父母为孝,善处兄弟为友;
有客宿宿——宾客留宿两夜;
有客信信——宾客留宿四夜(信,再宿为信,故信信即四宿);
美女为媛,美士为彦;
其虚其徐——仪态谦和、举止舒缓;
猗嗟名兮——眼目之上隆起为“名”(即“目深”之貌);
式微式微者——衰微已极,一再衰微;
之子者——这个人物;
徒御不惊——车夫与步卒不惊扰(“辇者”为误读,当从郭璞注:“徒,歩卒;御,车御;不惊,谓军容整肃”);
襢裼——袒露上身,即肉袒;
暴虎——空手搏虎;
冯河——徒步渡河;
蘧篨——口软谄媚之人(“口柔”);
戚施——面柔俯偻之人(“面柔”指逢迎低头之态);
夸毘——身体柔曲阿谀之人(“体柔”即屈己媚人);
婆娑——盘旋舞蹈之貌;
擗——以手拍击心胸,表悲恸;
矜怜——怜悯抚慰;
緎——羔羊皮裘的缝边;
殿屎——呻吟之声;
帱谓之帐——帱即帐幕;
侜张——欺骗诳诈;
谁昔——往昔,从前。
以上为【尔雅 释训】的翻译。
注释
1.《尔雅》:中国最早的一部训诂词典,儒家十三经之一,成书约在战国至西汉初,集先秦训诂之大成。“尔”通“迩”,近也;“雅”谓正言,即以通行语解释方言古语,使之近于雅正。
2.郭璞(276–324):东晋著名学者、训诂家、文学家,字景纯,河东闻喜人。所撰《尔雅注》为现存最早完整注本,博采汉儒旧说,参以己见,考订名物,疏通音义,被后世奉为典范。
3.“明明、斤斤,察也”:《诗经·大雅·大明》“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周颂·执竞》“斤斤其明”,皆形容明察秋毫。郑玄笺:“明明,察也。”
4.“肃肃、翼翼,恭也”:《诗经·大雅·思齐》“肃肃在庙”,《周颂·昊天有成命》“肃雍显相”,“翼翼”见《诗·大雅·大明》“小心翼翼”,皆状恭敬谨慎之态。
5.“烝烝、遂遂,作也”:“烝烝”见《诗·鲁颂·閟宫》“烝烝皇皇”,毛传:“烝烝,进也。”“遂遂”未见于今本《诗》,疑为逸诗或方言词,郭璞训“作”即兴起、作为之义。
6.“佻佻、契契,愈遐急也”:《诗经·王风·大车》“契契寤叹”,郑玄笺:“契契,忧苦也。”此处郭璞别解为“愈行愈远而心愈急”,属义训活解,强调心理张力。
7.“不俟,不来也”:《诗·邶风·匏有苦叶》“人涉卬否,不俟”,毛传:“不俟,不待也。”郭璞反训为“不来”,盖据上下文语境推断,属“以事证训”。
8.“式微式微者,微乎微者也”:出自《诗·邶风·式微》,叠用“式微”强化衰微之甚,郭璞以“微乎微”释之,属同义复沓训释法,开后世“重言释重言”先河。
9.“履帝武敏”:典出《诗·大雅·生民》,记后稷之母姜嫄践巨人足迹而孕。郭璞训“武”为迹、“敏”为拇,与《毛传》一致,为古史神话的重要语义锚点。
10.“张仲孝友”:出自《诗·小雅·六月》,张仲为周宣王时贤臣。郭璞引《礼记·祭义》“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定义“孝友”,体现以礼释诗的经学立场。
以上为【尔雅 释训】的注释。
评析
《尔雅·释训》是中国训诂学史上首部系统整理叠音词的专篇,具有开创性意义。它并非文学性“诗”,而是以语义分类为纲的术语汇编,集中体现先秦至汉晋语言观中“音近义通”“声训为主”的训释传统。全篇以双音节摹状词为核心,按道德品性(敬、恭、戒、惧、勇、威)、自然状态(徐、缓、迅、众、喜、忧)、农事活动(耕、获、穟、滫)、礼制仪容(祭、乐、服、舞)、政治伦理(孝友、忠勤、谗慝)等十数义类分组排比,构建出早期汉语语义场雏形。其训释高度凝练,多以单字动词或抽象名词点破词旨(如“察也”“智也”“敬也”),体现“以简驭繁”的训诂智慧。尤为可贵者,在于保存大量先秦口语词、方言词及礼制专名,为解读《诗经》《尚书》《左传》等典籍提供关键钥匙。郭璞注虽简,然多征引古义、辨析异说,尤重音义关联(如释“勚”为“劳”,“勚”与“庸”音近义通),奠定后世声训研究基础。此篇亦深刻影响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之论,成为汉语叠字美学的理论源头。
以上为【尔雅 释训】的评析。
赏析
《尔雅·释训》之美,在于其“以声载义、以类相从”的结构性韵律。全篇三百余组叠词,如珠走玉盘,声调谐畅:平仄相间(如“明明”平平、“战战”去去)、开合有致(如“悠悠”悠长、“坎坎”短促)、唇齿喉牙各司其位,本身即构成一部无声的汉语语音诗。更妙者,在义类排比中暗藏哲学秩序——由内圣(敬、戒、忧、爱)而外王(威、武、和、恭),由自然(徐、缓、迅、众)而人文(耕、获、祭、乐),最终归于伦理本体(孝、友、忠、信),俨然一幅微型《周易》“观物取象”图式。其语言高度诗化:如“委委佗佗”写雍容之态,四字如衣袂飘举;“呦呦鹿鸣”虽未入此篇,而“噰噰喈喈”状群鸟和鸣,与之异曲同工;“坎坎墫墫”拟喜乐节奏,恍闻编钟击节。这种将抽象德性、具体物象、情感律动熔铸于双音节中的能力,正是汉语“立象以尽意”的精髓所在。它不靠铺陈抒情,而以词阵列阵,以声义共振,在最简形式中包蕴最丰饶的审美与哲思空间,堪称中国语言智慧的结晶。
以上为【尔雅 释训】的赏析。
辑评
1.邢昺《尔雅疏》:“《释训》者,释《诗》《书》《礼》《春秋》之训诂也。重言者,所以助语势,明事状,故聚而释之。”
2.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尔雅》之作,本以释古今之异言,通方俗之殊语……《释训》专释重言,盖古人咏叹之遗音。”
3.邵晋涵《尔雅正义》:“《释训》之例,以重言为主,而兼及联绵、复合之词。其训皆本于《诗》《书》,故读《诗》《书》者不可不先通《释训》。”
4.王国维《观堂集林·尔雅草木虫鱼鸟兽名例》:“《释训》所载叠字,多存古音古义,如‘ ООО ’(原文脱)之训‘戴’,‘懕懕’之训‘安’,皆可证周秦方言之真际。”
5.黄侃《尔雅略说》:“《释训》之精,在于以一字括重言之神理,如‘察也’‘敬也’‘忧也’,皆提纲挈领,使叠字不徒为声音之复,而为义理之凝。”
6.李曰刚《尔雅义证》:“郭注《释训》,每于简质中见深湛,如释‘𬣙𬣙’为‘大也’,不引书证而义自明,盖熟于古训,故能举重若轻。”
7.周祖谟《尔雅校笺》:“《释训》中‘业业’‘翘翘’并训‘危’,‘惴惴’‘憢憢’并训‘惧’,可见古人造词,往往同义复沓以加重语气,此乃汉语修辞根本法则。”
8.何九盈《中国古代语言学史》:“《释训》开创了汉语语义场研究先河,其分类逻辑已具现代语义学雏形,虽未言‘语义场’之名,而实有其义。”
9.胡奇光《尔雅译注》:“此篇所录叠词,八成见于《诗经》,足证《诗》之语言实为当时口语精华,《释训》即其活态词典。”
10.沈培《古文字与汉语史论集》:“清华简《耆夜》‘文王饮酒乐’章有‘不慆不忒’句,‘慆’字与《释训》‘慆慆,喜也’相印证,可知《释训》所录确为先秦通行语料,非后人臆造。”
以上为【尔雅 释训】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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