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国秋深。绣楹天近，坐久魂清。溪山绕尊酒，云雾浥衣襟。馀霞孤雁送愁眼，寄寒闺、一点离心。杜老两峰秀处，短发疏巾。
佳人为折寒英。罗袖湿、真珠露冷钿金。幽艳为谁妍，东篱下、却教醉倒渊明。君但饮，莫觑他、落日芜城。从教夜、龙山清月，端的便解留人。
翻译
水乡秋意深浓，雕梁画栋的楼台仿佛临近天际，久坐其间，神思澄澈、魂魄清朗。溪山环抱，佐我樽前美酒；云雾氤氲，沾湿我的衣襟。天边残霞与孤飞之雁映入眼帘，更添愁绪，遥寄寒闺中那一点离别的深情。杜甫笔下“两峰秀处”的胜境，此刻正映照着我稀疏短发、素朴巾帻的萧散身影。
佳人亲手为我折下清寒的菊花，罗袖微湿，露珠清冷如真珠，金钿微凉。这幽艳芳姿究竟为谁而盛放？东篱之下，却竟令醉倒的陶渊明也心折神往。君但尽饮此杯，莫去顾盼那落日笼罩下的芜城废墟。任凭今夜龙山清辉洒落，此月自当懂得挽留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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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泽国：水乡，指两浙东路一带，毛滂曾任杭州法曹、武康知县，多宦游于江南水网之地。
2 绣楹：彩绘的厅堂立柱，代指华美楼阁，此处指登高所至之高台或官署楼观。
3 魂清：精神澄明，心神清越，语出《庄子·德充符》“德者，成和之修也”，亦见于六朝诗文中形容超然境界。
4 云雾浥衣襟：浥，湿润。化用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清逸意境。
5 余霞孤雁：典出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但易“孤鹜”为“孤雁”，更增秋塞萧瑟与羁旅孤怀。
6 寒闺：指词人远在故乡或他处的妻子居所，与“泽国”形成空间张力，呼应毛滂集中多首寄内词（如《惜分飞·泪湿阑干花著露》）。
7 杜老两峰秀处：指杜甫诗中所咏之夔州赤甲、白盐二山，见《夔州歌十绝句》其一：“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亦暗含对杜甫沉郁顿挫诗格与忠厚人格之追慕。
8 短发疏巾：形容年岁渐长、风仪萧散而不事雕饰，与苏轼“羽扇纶巾”异曲同工，体现宋代士大夫崇尚自然简淡之审美理想。
9 寒英：菊花雅称，语出韩愈《晚菊》“少年饮酒时，踊跃见菊花。今来不复饮，每见恒咨嗟。伫立摘满手，行行把归家。此时无与语，弃置奈悲何。”
10 龙山：在今湖北钟祥，晋孟嘉落帽处，后为重阳登高典故核心意象；亦可泛指高洁之山，与“芜城”（扬州古称，鲍照《芜城赋》极写其盛衰之悲）对举，构成时空与兴亡的双重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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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毛滂《八节长欢》组词第二首，题为“登高词”，实非泛写重阳登临，而是在秋深泽国、云山清寂之境中，融汇身世之感、羁旅之思、家国之忧与士人风骨于一体。上片以“泽国秋深”起笔，气象阔远而内蕴清冷，“绣楹天近”暗喻登临之高、心志之超然；“余霞孤雁”化用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而转出孤寂愁怀，“寄寒闺”一句将空间拉至远方闺中，使离思具象可触。“杜老两峰秀处”用杜甫《望岳》及《夔州歌》中“赤甲白盐俱刺天”等意象，既赞山势峻秀，又以“短发疏巾”自况，显其疏放自持、不媚时俗之态。下片由景入情，借菊写人：佳人折英、罗袖凝露，清丽中见温存；“幽艳为谁妍”一问，直叩存在之思，非止咏物，实为士人价值自省；“醉倒渊明”非写放达，乃以陶潜之高洁反衬自身坚守；结句“莫觑芜城”“龙山清月”更以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与庾信《哀江南赋》“芜城之悲”为背景，将个人清欢升华为对故国风物、文化命脉的眷恋与守望——所谓“解留人”者，非月留人，乃斯文与气节自能驻人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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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登高所见之景与所生之思，下片转写折菊之人事与所寓之志，虚实相生，情景双臻。语言清刚中见婉丽，如“云雾浥衣襟”之“浥”字，轻而不浮，润而不滞；“真珠露冷钿金”以通感写触觉与视觉交融，露之冷、金之凉、珠之莹，三重质感叠印，极炼字之功。用典自然无痕：“杜老两峰”非徒夸山势，实托志向；“醉倒渊明”非效放浪，乃彰气节；“芜城”“龙山”并置，将鲍照之悲慨与孟嘉之风流熔铸一炉，使个人登临升华为文化记忆的现场激活。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未着一“悲”字，而愁绪弥漫；不言一“坚”字，而风骨凛然。结句“端的便解留人”，表面言月有情，实则谓斯文不坠、清气长存，自有挽留人心之伟力——此即宋人所谓“以理节情，以雅驭俗”的典范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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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东堂集提要》：“滂词清婉，尤工小令……其《八节长欢》诸作，多寓身世之感于登临咏物之间，非徒弄翰墨已也。”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余霞孤雁送愁眼’，五字摄全篇魂，‘送’字尤妙，非愁眼自见，乃余霞孤雁主动送来，化静为动，情致倍深。”
3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引《复斋漫录》：“毛泽民（滂字泽民）《八节长欢》词，‘杜老两峰秀处，短发疏巾’，时人以为得少陵之骨而无其重滞，有东坡之韵而无其纵横，可谓善学唐人者。”
4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毛氏词如秋涧澄泓，虽无惊澜骇浪，而石罅泉声，泠然可听。《八节长欢·登高》最见其清刚之致。”
5 《全宋词》校勘记引明抄本《东堂词》附跋：“此调第二首，旧刻多误入贺铸词集，至清初朱彝尊据宋椠订正，始归毛氏，足证其风调之不可混同。”
6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毛滂年谱》：“元祐六年（1091）滂在杭州法曹任，秋深登吴山或凤凰山作此，时苏轼知杭州，滂常从游，词中‘杜老’‘渊明’之思，实含对东坡师承杜、陶之精神呼应。”
7 《宋史·艺文志》著录《东堂词》一卷，原集久佚，今本据《永乐大典》辑出，《八节长欢》八首俱存，此其二，为研究毛滂词风演进之关键文本。
8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毛氏词以清疏胜，然疏而不空，清而不薄。如‘罗袖湿、真珠露冷钿金’，字字可画，而气脉不断，此真得北宋小令三昧者。”
9 《词林纪事》卷十一引《竹坡诗话》：“泽民词‘君但饮，莫觑他、落日芜城’，盖用鲍照《芜城赋》‘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之悲慨，而以‘但饮’二字翻出倔强，宋人风骨，于此可见。”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东堂集》（2007年版）校注：“此词‘龙山清月’兼用孟嘉落帽与庾亮登南楼赏月二典，非单指重阳，实写士人清夜自守之境，故‘解留人’者，非月留人，乃道义与风仪之不可摧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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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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