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细雨潇潇，雨声断续砧声逗。凭栏极目，平林如画，云低晚岫。初起金风，乍零玉露，薄寒轻透。想江头木叶，纷纷落尽，只馀得、青山瘦。
且问泬寥秋气，当年宋玉应知否。半帘香雾，一庭烟月，几声残漏。四壁吟蛩，数行征雁，漫消杯酒。待东篱、绽满黄花，摘取暗香盈袖。
翻译
芭蕉叶上细雨潇潇，雨声断续，与远处捣衣的砧声相互应和。我倚栏极目远眺，平展的树林如画卷铺展，暮色中云霭低垂，笼罩着远山峰峦。初起的金风拂过，晶莹的玉露悄然凝结，微寒之气轻轻透入衣襟。遥想江畔林间，木叶纷纷飘落殆尽，唯余下青山清癯嶙峋，愈显瘦峭。
且问这空旷高远的秋日清气，当年悲秋的宋玉可曾真正体悟？半帘缥缈香雾，满庭迷离烟月，更兼几声将尽的更漏滴答。四壁间蟋蟀幽幽吟唱，天际数行南去的大雁掠过，我独对清樽，任愁绪漫漫消尽杯中酒。待到东篱菊花盛放、金蕊盈枝之时，我自当亲手采摘，让那幽微清冽的暗香，悄然盈满双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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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 叶小鸾：字琼章，吴江（今属江苏）人，明末著名才女，沈宜修之女，叶绍袁之女，年十七而卒，有《返生香》集传世。
3. 次母忆旧之作：指依其母沈宜修《水龙吟·秋思》原韵再作，属“次韵”之体；“忆旧”谓追忆往昔家庭团聚或旧日秋景。
4. 都门：京都城门，此处特指明代北京，时叶绍袁任京官（天启、崇祯间曾任工部主事等职）。
5. 砧声：古时妇女秋夜捣衣之声，常寓怀远思亲之意，《子夜四时歌·秋歌》有“寒衣尚未了，郎唤侬底为？愿得长如此，年年物物新”之思，砧声亦成秋思经典意象。
6. 金风：秋风别称，古以五行配四季，秋属金，故称。
7. 玉露：晶莹如玉的秋露，语出《淮南子·地形训》“冰霜雪露，皆为玉液”，后多喻清寒洁净之气。
8. 泬寥：亦作“泬漻”，形容天空空旷清朗之貌，《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此处借指高远澄澈的秋日气象。
9. 宋玉：战国楚辞家，以《九辩》开中国文学悲秋传统之先河，“悲哉秋之为气也”成为后世秋思母题源头。
10. 东篱：语出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世遂以“东篱”代指隐逸高洁之境及菊花雅事；“暗香”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喻菊之清幽淡远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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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末才女叶小鸾“次母忆旧之作”之二，系承其母沈宜修《水龙吟·秋思》原韵而作，时其父叶绍袁在京师（都门）。全词以工致笔法写深秋清景，融闺秀之静观、士人之哲思与少女之雅怀于一体。上片状秋景，由近及远、由声入色，芭蕉、细雨、砧声、平林、晚岫、金风、玉露层层铺展，气象清疏而不萧瑟；“青山瘦”三字炼字精绝，化静为动，赋予山以人格化的孤高清癯之态。下片转抒情思，“泬寥秋气”直溯宋玉《九辩》悲秋传统，然非徒袭哀感，而以“香雾”“烟月”“残漏”“吟蛩”“征雁”等意象织就空灵幽邃之境，于寂寥中见雍容，在清寒里藏温润。“漫消杯酒”显其早慧沉静，“东篱黄花”“暗香盈袖”则暗用陶渊明、林逋典故，寄高洁自守之志与未染尘俗之思。通篇无一“思”字，而思亲、思古、思时、思己之绪，悉蕴于清词丽句之间，堪称明季闺秀词中清空婉约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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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叶小鸾此词虽年仅及笄而作，然格律谨严、意象丰美、用典浑化、气韵天成。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点：一曰“清”——通篇不着浓墨重彩，而以“细雨”“轻透”“香雾”“烟月”“暗香”等轻灵意象构境，得六朝清商遗韵与北宋雅词神理；二曰“瘦”——非枯槁之瘦，乃骨力内敛之瘦，“青山瘦”三字以拟人收束上片，使自然之景顿具文人画般疏朗风骨；三曰“藏”——思父之切、慕古之深、守志之坚，皆不直说，而托于砧声之逗、残漏之听、征雁之望、黄花之待，深得“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尤为可贵者，在于少女身份与士大夫精神之圆融：既无闺阁纤弱之习，亦无须眉粗豪之气，于秋光流转间自见一段澄明心性与超然怀抱，实为明词中不可多得的“清真”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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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维崧《妇人集》：“叶琼章词，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自映照，读之令人忘暑。”
2. 清·王士禛《花草蒙拾》：“叶小鸾《返生香》中诸阕，清丽芊绵，足继易安，而思致幽微过之。”
3. 清·沈雄《古今词话》：“吴江叶氏一门风雅，琼章尤以早慧称。其《水龙吟·秋思》次母韵，‘青山瘦’‘暗香盈袖’，字字从肺腑中流出，非强作也。”
4. 近人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论：“明人词多质直，独叶小鸾能得清真遗意，音节谐婉，措语精微，足为有明一代词苑之光。”
5. 近人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小鸾词短命而词寿，其《水龙吟》诸作，以女性之细腻感知秋气，复以士人之哲思提升境界，实开清初朱彝尊等浙西词派清空一脉之先声。”
6. 当代学者叶嘉莹《明清之际女词人研究》：“叶小鸾之秋词，非止摹景写情，实以‘瘦’‘清’‘幽’为审美核心，在宋玉悲秋传统中注入女性特有的静观与持守，使古典秋思获得新的精神维度。”
7. 《全明词》编委会《前言》：“叶小鸾词存世虽少，然《水龙吟·秋思》《踏莎行·寄外》诸作，已足证其为明代女性词史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8.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明代卷：“此词次韵而能脱胎，化母作之温厚为己作之清峭，尤以结句‘摘取暗香盈袖’，将陶、林二家之隐逸理想凝于一瞬，堪称神来之笔。”
9. 《吴江县志·艺文志》（乾隆版）：“小鸾幼慧，七岁能诵《离骚》，十岁能诗，所作词清婉不凡，一时名公巨卿争相传诵，《水龙吟》二首尤为世所称。”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返生香》一卷，词虽不多，而《水龙吟·秋思》诸作，音律精审，用典无痕，意境高远，足与李清照《漱玉词》前后辉映，诚闺秀词之双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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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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