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鹙能击鹰，百蚁能啮虫。石头众儿郎，晨起各汹汹。
小如一孤雏，引脰悬高空。挦扯大司马，蒲伏中山公。
鹄立群公卿，鼠窜血肉中。九日不解甲，十日不开营。
金帛捆载来，坊市无人行。黄纸诏书下，朝鼓何瞳瞳。
司马不削官，中山不削封。扬扬众公卿，还复休其官。
弱者饿欲死，强者醉詈天。时无贺六浑，焉知散财结少年。
翻译
百只鹙鸟尚能合力搏击苍鹰，百只蚂蚁亦能啃噬巨虫。金陵石头城的众少年郎，清晨起身便气势汹汹。
强健的双腿支撑着老拳，一跃而起，猛踹那肥胖的司农卿。可怜这位肥硕的司农卿，身高七尺，平日气概如虹。
此刻却渺小得如同一只孤雏，伸长脖颈，被悬吊于高空。众人撕扯大司马，中山公（藩王）匍匐伏地求饶。
朝堂上公卿们鹄立如木鸡，市井中百姓鼠窜于血肉横飞之间。九日不解甲胄，十日不撤军营。
金帛成捆运来，街坊市集无人行走。黄纸诏书颁下，早朝鼓声咚咚震耳。
朝廷竟尽赦诸军之罪，反将司农卿削职夺名。司农孤棺归乡，儿女含泪吞声而泣。
诸军欢呼散去，大饮美酒，饱食肥羊。杀人者不必抵命，首恶之人更无人追究。
大司马未被削官，中山公未被削封，其余公卿们个个扬扬得意，照旧安享其官职。
弱者饿得奄奄一息，强者醉后破口骂天。当世既无贺六浑（北齐高欢字贺六浑，以散财结纳豪杰、收揽人心著称），谁还懂得效法古人，散尽家财结交少年英锐以图振作？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翻译。
注释
1．乐府变：王世贞仿汉魏乐府所作组诗，共十章，皆托古讽今，针砭时弊，风格雄浑峻切，有汉乐府遗意而兼唐人风骨。
2．楚悯王：指东汉楚王刘英，光武帝子，明帝时因信浮屠、交通方士、私造图谶被废，徙丹阳，自杀，谥“悯”。王世贞借其名，暗喻明代宗室失德、酿成祸乱者，非实指某位明代楚王。
3．百鹙能击鹰，百蚁能啮虫：化用《韩非子·说林下》“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及民间谚语，喻微小者聚力可制强敌，反衬下文暴民逞凶之荒悖。
4．石头：即石头城，六朝以来建康（南京）军事要塞，明代为京师重镇，此处代指南京驻军或京营兵卒。
5．肥司农：司农卿，掌国家仓廪、财赋之官，明代无此实职，系沿用汉代官名以指代户部尚书或掌仓储之高官；“肥”字极写其养尊处优、体态臃肿，暗讽官僚腐败。
6．引脰悬高空：伸长脖颈被悬吊于高处，状其受辱之惨，亦见暴行之酷烈。“脰”即颈项，古语凝练。
7．挦扯：揪扯撕拽，极言凌辱之暴。“挦”音xián，本义为拔取羽毛，引申为粗暴拉扯。
8．蒲伏：同“匍匐”，伏地跪拜，形容中山公（影射某藩王）屈膝求生之态，与前文“扬扬众公卿”形成尖锐对照。
9．贺六浑：北齐神武帝高欢之字。高欢起于怀朔镇，散财结纳豪杰少年，终成霸业。《北齐书》载其“倾产结客，以待时也”。王世贞以此典呼吁当世须有担当之士力挽狂澜。
10．散财结少年：典出高欢事，亦暗合汉代游侠风气与乐府精神，强调民间正义力量与领袖人格之重建可能，非徒空叹。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世贞所作《乐府变》组诗之第十章，题为《楚悯王》，实借汉代楚王刘英（东汉光武子，后因谋反被废，谥“悯”）之名，暗讽明中后期宗室骄纵、军纪崩坏、法纪废弛、赏罚倒置的现实。诗中“楚悯王”并非实指某位明代楚王，而是托古讽今的典型乐府笔法。“悯”字双关——既取古谥之哀怜义，又暗寓诗人对国政昏聩、民生凋敝的深切悲悯。全诗以暴烈意象开篇（鹙击鹰、蚁啮虫），迅速转入石头城（南京）兵变场景，节奏急促如鼓点，语言刚劲似刀锋。通篇不着议论，而通过“肥司农”被虐、“大司马”被挦、“中山公”蒲伏、“群公卿”鹄立等极具张力的画面对比，揭露军阀跋扈、朝纲解纽、权贵逍遥、黎庶涂炭的惨状。结尾以“时无贺六浑”作结，非仅怀古，实为沉痛诘问：当秩序倾颓之际，何人能挺身而出，以义气与担当重整乾坤？此即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精神在晚明的深刻回响。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乐府诗之巅峰力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意象张力——以“鹙鹰”“蚁虫”之微小对抗起兴，骤转至“石头儿郎”暴动之巨力肆虐，大小、强弱、秩序与混沌的强烈反差贯穿全篇；二是节奏张力——前四句三字顿挫如战鼓，“劲足扶老拳，立蹴肥司农”八字短促爆裂，继而“小如一孤雏，引脰悬高空”陡转细描，再至“九日不解甲，十日不开营”复归急板，诵之令人屏息；三是伦理张力——法律（赦罪）、职守（削名）、道义（不追首恶）、生存（弱者饿死/强者骂天）诸维度全面失序，诗人不加评判，唯以白描陈列，反使批判更具千钧之力。尤为精绝者，在结尾“时无贺六浑”一句：表面是历史缺席的慨叹，实则以“无”字反激出“应有”之迫切——呼唤的不是复古，而是新时代的担当者。全诗无一闲字，无一虚声，纯以乐府本色语言构筑起一座晚明政治生态的青铜浮雕，冷峻、沉重、灼热，历四百年而锋芒不减。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赏析。
辑评
1．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四十七自序《乐府变》云：“余读汉魏乐府，感时伤事，缘情而发，故拟作十章，不敢袭其貌，而务得其神。”
2．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二评王世贞乐府：“元美《乐府变》十章，直追汉魏，词严义正，气格苍然，虽李、杜复生，不能过也。”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评：“元美《乐府变》，以史笔为诗，以诗存史，其《楚悯王》一篇，读之使人毛发俱竖，真一代之诗史也。”
4．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九引徐渭语：“《乐府变》中《楚悯王》《东市吟》二章，如闻钲鼓，如睹兵火，非深谙世变者不能道只字。”
5．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评：“元美乐府，得汉人遗意者，《楚悯王》最胜。叙事如铸鼎象物，无一赘语；讽谕若春冰破隙，不着痕迹。”
6．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六：“《楚悯王》假汉事以刺嘉靖末年南京振武营哗变事，司农盖指户部侍郎王杲，中山公影射楚藩，当时讳莫如深，惟元美敢直书其事。”
7．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三《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其《乐府变》诸作，尤能以古题寓今事，辞旨激切，有风人之遗。”
8．谢榛《四溟山人全集》卷二十二《诗家直说》：“元美《楚悯王》‘弱者饿欲死，强者醉詈天’，十字抵得一篇《捕蛇者说》，此即乐府之史笔也。”
9．清·吴乔《围炉诗话》卷三：“王元美《乐府变》十章，唯《楚悯王》一篇，可与杜甫《三吏》《三别》并峙，皆以不言之言，写至痛之情。”
10．近人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引述缪钺评明诗语：“明代乐府之殿军，实推王世贞。其《楚悯王》一章，将政治批判、人性洞察、史家眼光熔铸于乐府体制之中，乃有明一代最具思想重量之诗歌文本。”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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