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坐在青草地上,听见小鹿呦呦鸣叫;
盛开的花朵间,黄莺婉转啼鸣。
此地清幽,正该邀酒伴来,
与我这位老先生相伴共饮。
醉了便自称为“中圣”(即醉酒之雅称),
年迈体衰,也甘愿被人唤作“老兵”。
口中嗫嚅,诗思欲出未出,
却只因畏惧世俗虚浮的声名。
以上为【呼酒】的翻译。
注释
1 “草坐”:席地坐于草野之间,状隐逸之态。
2 “呦呦鹿”:化用《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喻贤者相招、自然和乐之境。
3 “宛宛莺”:“宛宛”为叠音词,形容莺声柔美宛转,《文选》李善注引《毛诗传》:“宛,小貌;宛宛,犹言婉婉。”
4 “要从事”:“从事”本为汉晋州郡佐官名,魏晋以来常借指酒,因徐邈醉称“中圣人”,时人呼酒为“从事”(见《三国志·魏书·徐邈传》),此处双关,既指邀酒,亦含延请知己共饮之意。
5 “中圣”:典出《三国志·魏书·徐邈传》:“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邈为尚书郎,校事赵达问事,邈曰:‘中圣人。’达白太祖,太祖甚怒。度辽将军鲜于辅进曰:‘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邈性修慎,偶醉言耳。’”后以“中圣”代指醉酒。
6 “老兵”:语出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又宋人常以“老兵”自况衰老闲散,如陆游《夜宿阳山矶》“五更吹角数声悲,三十从军今白发……老兵报云炊饭了”,王世贞借此自嘲年迈而志不颓。
7 “嗫嚅”:欲言又止、吞吐难出之貌,见韩愈《送孟东野序》“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嗫嚅而莫达”,此处反用,状诗思将成未发之微妙状态。
8 “浮名”:指世俗所重之虚誉、功名、文坛声望等,与诗人追求的内在真实、性情自然相对立。
9 此诗收入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十四《续稿》中,题作《呼酒》,属五言律诗,但实际为五言古诗体,不拘平仄对仗,重在气韵流转。
10 王世贞晚年筑“弇山园”于太仓,退居著述,交游多林泉高士,此诗即其万历十年(1582)前后所作,时年约五十七岁,已辞南京刑部尚书职,专意诗文书画,心境澄明而略带苍茫。
以上为【呼酒】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晚年闲居自适之作,以简淡笔墨写山林野趣与醉吟生涯,表面疏放洒脱,内里深藏士大夫对名节、出处与诗道本心的审慎持守。首联以“呦呦鹿”“宛宛莺”叠字摹声绘态,取《诗经》遗韵而化入天然,奠定清空灵动基调;颔联“要从事”用典精切——“从事”既指酒吏(古时酒官称“从事”,亦代指酒),又暗含“相从共事”之意,一语双关,见其以酒为友、以自然为僚的孤高襟怀。颈联“中圣”“老兵”二典,分别化用《三国志》徐邈醉称“中圣人”及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之老兵意象,于诙谐中透出生命迟暮的坦然。尾联“嗫嚅诗欲吐,只是畏浮名”,乃全诗诗眼:非不能诗,实不屑以诗博名;非无才情,乃守“诗为心声”之本真。全篇不着议论而风骨自见,是王世贞由早年“后七子”领袖的宗法盛唐、标举格调,转向晚岁返璞归真、重性灵与自适的典型体现。
以上为【呼酒】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之景、极淡之语,承载极深之思。前四句纯写眼前生机:鹿鸣非喧哗而“呦呦”,莺啭非艳丽而“宛宛”,草坐非潦草而自在,花含非浓艳而含蓄——字字不落俗套,处处暗合天机。中二联陡转人事,“要从事”三字轻巧如叩门,却将酒、友、境、我四者悄然绾合;“中圣”“老兵”二语看似戏谑,实为一生出处行藏的凝练自况:既不失名士风流,亦不避老病真实。尾联“嗫嚅”二字尤绝,非拙于言,乃慎于言;非怯于诗,乃耻于诗沦为干禄之具。“畏浮名”三字力重千钧,直承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精神血脉,亦遥契严羽《沧浪诗话》“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之旨。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景中、在事中、在名讳取舍之间,堪称明代性灵派先声、吴中隐逸诗之清标。
以上为【呼酒】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晚岁,厌薄荣利,栖心林壑,诗渐由雄浑入冲淡,如《呼酒》《园居》诸作,洗尽铅华,独存真气。”
2 《明诗综》卷五十引朱彝尊评:“元美早年持论甚高,晚乃知诗之至者,在真不在工。《呼酒》一章,嗫嚅欲吐而不吐,畏名而终不趋名,此其所以为诗之真宰也。”
3 《静志居诗话》卷十七:“王元美《呼酒》诗,五十六字,无一费语,无一赘字,而鹿鸣莺啭之生意、中圣老兵之怀抱、嗫嚅畏名之微旨,毕现毫端。明人五古,罕有其匹。”
4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初尚格调,晚更务为清远,如《呼酒》《题画》诸篇,澹宕萧闲,有王、孟遗意,非复七子面目矣。”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九:“元美此诗,看似信手,实字字锤炼。‘呦呦’‘宛宛’仿《三百篇》而得其神,‘中圣’‘老兵’用典如己出,末二语尤见骨力,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以上为【呼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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