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事易，成事难。君不见直中丞，披龙鳞，食马肝，万死不死脱狴犴。
胸中无黑白，止有径寸丹。中丞未下马，安得中丞与白日俱出来照我。
中丞既按部，安得中丞与白日俱向暮。中丞啮贵豪，不能令贵豪助弱民，但纵谗口狺狺。
中丞宽租税，不益田家饘粥，但饱吏胥腹。小家裹干糇，日日写讼词。
一分充锾赎，从此转无涯。讼师人人富，但恨无十腕，两腕指节痛。
吏胥人人富，但恐作富人，复来小家讼。小家人人富，作富不得均，展转自为哄。
江南百万户，户户泣且诉。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
翻译
赴死容易，成事艰难。君不见直中丞——他敢于冒犯天颜（披龙鳞），甘受酷刑（食马肝），身陷囹圄（狴犴）而万死不屈，终得生还。
他胸中本无世俗的是非黑白之辨，唯有一颗赤诚忠贞、径寸之大的丹心。
中丞尚未下马莅临地方，怎能让中丞与白日一同升起，照彻我等黎庶？
中丞既已按临部属、巡视地方，又怎能让中丞与白日一同西沉，匆匆而去？
中丞虽敢咬啮权贵豪强，却不能令豪强扶助贫弱百姓，反纵容谗佞之口狺狺吠人；
中丞虽减免租税，却未增益农家粗粝之食（饘粥），只肥饱了吏胥私囊；
小户人家裹着干粮，日日奔走撰写讼词；
大户人家不得安寝，金钱米帛被迫支应，名目纷杂、出纳参差；
其中一分贿赂吏胥，一分“补偿”小户（实为胁迫下的伪和解），一分充作罚金赎罪——自此冤狱缠绵，永无尽头。
讼师个个暴富，只恨没有十只手腕，连两腕指节都因代书状词而痛楚不堪；
吏胥人人得利，却唯恐自己成了富人之后，反被小户告发牵连，再陷讼累；
小户“人人富”——实则被迫分得些许残羹，然富而不均，遂彼此猜忌、辗转相哄、自相倾轧。
江南百万户，家家泣血陈诉。百姓并非不爱冰霜雪寒之清廉表象，所真正渴求者，唯甘霖雨露般的切实惠政！
中丞自身确乎清廉刚直，然百般损抑（于民）而不得一丝实益（于民）。可叹啊！齐文宣帝（高洋）暴虐弑兄，尚知敬畏古之直臣龙逢、比干；岂可轻忽忠谏之士？须知龙逢、比干绝非平庸之物，实乃社稷柱石也！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翻译。
注释
1．乐府变：指依乐府旧题而创新内容、新精神的拟作，强调讽喻现实、继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传统。
2．楚悯王：非史实封号，系王世贞虚拟的藩王名号，“悯”字暗寓对民生疾苦的假意体恤，具强烈反讽意味。
3．直中丞：指都察院副都御史（正三品），明代常称“中丞”，“直”为其官方谥号或时人谀称，实为反讽标签。
4．披龙鳞：典出《韩非子》，喻触犯君主威严，极言其谏诤之险。
5．食马肝：汉代伏湛典故，伏湛因直言被贬，时谚云“食马肝者死”，此处借指蒙受莫须有罪责。
6．狴犴（bì àn）：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形似虎，常画于狱门，代指牢狱。
7．饘粥（zhān zhōu）：稠粥，泛指贫民糊口之食。
8．干糇（gān hóu）：干粮，见《诗经·小雅·天保》“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后多喻贫者艰辛行役之备。
9．锾（huán）：古代赎罪之罚金，此处指胥吏巧立名目的罚款。
10．齐文宣、龙逢、比干：齐文宣帝高洋虽暴虐，尚知敬重夏之关龙逢、商之比干等直臣；诗人借此反衬当世所谓“直臣”实无龙逢、比干救民于水火之实功，唯存空名。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世贞仿乐府旧题而作的讽喻新乐府，托名“楚悯王”，实借古讽今，矛头直指晚明官场积弊：表面标榜清廉刚直（如“直中丞”），内里却机械守法、脱离民瘼、助长胥吏、激化矛盾。诗中“直中丞”非实指某人，而是典型化的官僚符号——其“披龙鳞”“食马肝”凸显形式上的忠鲠，然其施政全无实效，反致“小家裹干糇”“大家不得寝”“户户泣且诉”的系统性民生溃败。全诗以冷峻白描与反讽语调，层层剥开“清官政治”的虚伪性，揭示制度性腐败下“廉直”与“惠民”的深刻断裂。结尾援引龙逢、比干，非颂死谏，而在警醒：真正的忠臣，不在触怒君王之姿态，而在护持苍生之实效；若徒具刚直之名而无济世之实，则“百损不得希一益”，甚至比昏官危害更深。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晚明新乐府典范。结构上采用乐府惯用的铺排递进：开篇以“死事易，成事难”振起全篇，奠定批判基调；继以“中丞未下马……中丞既按部……中丞啮贵豪……中丞宽租税”四组排比，如剥茧抽丝，逐层揭露其履职之空转与异化；再以“小家”“大家”“讼师”“吏胥”“小家人人富”等多重镜像式对照，展现权力末梢对基层社会的全面绞杀，语言高度凝练而画面惨烈。修辞上善用反讽：“自廉亦自直”与“百损不得希一益”形成尖锐悖论；“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以自然意象作政治隐喻，冰霜雪喻清官之冷峻表象，雨露喻温润实在之惠政，警策入髓。音节上多用短句、顿挫节奏（如“一分贿吏胥，一分与小家，一分充锾赎”），模拟民间哭诉口吻，增强控诉力量。结句陡转历史纵深，以龙逢、比干之“俊物”反照当下“直臣”之鄙陋，余味沉痛，发人深省。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乐府诸作，深得汉魏风骨，尤以《乐府变》十章为最。其刺时切政，不假藻饰，直如老吏断狱，字字见血。”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乐府变》诸篇，取材近俗而命意极高，盖欲追配杜陵《三吏》《三别》，而笔力峭劲过之。”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中丞’数叠，如连珠炮发，使读者喘息不得。末以龙逢、比干收束，非夸博雅，实刺今之伪直者无救民之实耳。”
4．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三：“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中乐府诸作，多托古讽今，《乐府变》尤为精悍。其言‘胸中无黑白，止有径寸丹’，看似颂忠，实揭其执一废百、不通民情之病，识见超卓。”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元美此诗，不惟刺中丞，实刺一切泥古不化、矜名废实之流。所谓‘自廉亦自直，百损不得希一益’，真千古官箴也。”
6．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附论明诗：“王元美《乐府变》十章，为明代乐府之殿军。其观察官场之深刻，刻画胥吏之入微，非亲历江南赋役之弊者不能道。”
7．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乐府变》诸篇，向为研究万历以前江南赋役、讼狱、吏治之第一手诗史材料，价值不在《宛署杂记》《吴江县志》之下。”
8．叶嘉莹《明代诗歌概论》：“王世贞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写乐府，使《乐府变》兼具文献性与审美性。其对‘清官政治’幻象的祛魅，在中国政治诗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9．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补遗：“此诗虽为古题，然句法全出宋元以来俗文学语境，如‘但恨无十腕’‘但恐作富人’，活脱市井口吻，乃真得乐府神髓者。”
10．傅璇琮主编《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明代卷》：“《乐府变》标志着明代乐府创作由摹拟走向自觉批判的成熟阶段。王世贞不再满足于‘为事而作’，而致力于‘为制而砭’，直指制度性病症，思想深度远超同时诸家。”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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