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歌

1．绵竹：今四川德阳下辖县级市，古属蜀郡，为道教早期活动地之一，亦与严君平、扬雄等蜀中高士文化相关；此处未必实指地名，而取其清幽隐逸、仙气氤氲之文化意象。

2．偏鬌（duǒ）：形容幼童或女子鬓发垂落、参差可爱的样貌，《诗经·齐风·甫田》有“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之变，后多用于描摹清丽脱俗之容仪；此处借指所钦慕者之天然纯美、不染尘俗。

3．空谷：语出《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喻贤者隐居之所，亦含清寂高洁之意。

4．峡涛栈云：峡，指长江三峡；栈，指古蜀道中著名的剑门栈道或金牛道栈阁；二者并举，极言山川险峻、云涛奔涌之苍茫气象，象征求道之途的物理与精神双重阻隔。

5．诘曲：同“诘诎”，屈曲盘绕、崎岖难行之貌，《楚辞·九章·抽思》：“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道逴远而日暮兮，且独省其身。”王逸注：“逴，远也；诘，曲也。”此处强化追寻之困顿。

6．飞书自天：典出《列子·周穆王》“化人之宫……其书皆缥碧之简，朱漆之轴”，亦暗合道教“天书降授”传统（如《灵宝经》系），喻真理非人力可致，乃天启顿悟。

7．戛哀玉：戛，敲击；哀玉，清越悲凉如玉磬之声。《礼记·乐记》：“钟声铿，铿以立号……石声磬，磬以立辨。”后世以“哀玉”状清越凄清之音，如杜甫《秋兴八首》“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之清怆意境。此处以声写情，极言歌声之凄厉动人、直贯心魄。

8．篯铿（jiān kēng）：即彭祖，姓篯名铿，传说寿八百余岁，为道家养生与长寿象征。《庄子·逍遥游》：“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王世贞反用其意，不羡其寿，反叹其“局促”，凸显哲理翻转。

9．局促：原指空间狭小、受制，此处引申为生命在时间维度上的有限性与精神未达圆融之窘迫感。

10．朝闻大道夕死足：直用《论语·里仁》“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王世贞加“足”字，语气更决绝，强调“闻道”本身即完成生命终极意义，无需延寿以证。

以上为【五歌】的注释。

此诗为王世贞《五歌》组诗之第三首，属拟古乐府体，以“歌”为名，承汉魏风骨而寓明人哲思。全诗以追慕高士（或理想人格、道境化身）为线索，由地理空间之阻隔（绵竹、峡涛、栈云）写至精神追寻之艰难（路诘曲、难踪逐），再以“飞书自天”作超验转折，终归于对“闻道”的终极价值确认。末二句化用《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而以篯铿长寿反衬——非羡长生，唯重悟道，凸显晚明士人超越形寿、直契本心的思想转向。语言凝练峻峭，意象奇崛（如“峡涛栈云莽相属”以自然巨力喻道途之险远），音节顿挫如玉磬裂帛，“戛哀玉”三字尤见声情合一之妙。

以上为【五歌】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张力十足：前六句铺陈空间追寻之不可及（绵竹—空谷—峡栈—万里），形成向心挤压之势；第七句“飞书自天”陡然翻转，由外求转为内证，是全诗枢机；末四句以历史典故（篯铿）与圣贤箴言（孔子）对举，完成价值重估——将世俗尺度（寿数）彻底悬置，确立“闻道”为唯一绝对价值。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偏鬌明眸”写人之灵秀，“峡涛栈云”状境之雄浑，一柔一刚，相激生辉；“戛哀玉”三字以通感收束，使无形之歌具金石之声、清寒之色、彻骨之痛，堪称炼字典范。全篇无一句说理，而理在象中；无一字言志，而志贯始终，深得“温柔敦厚”之外的刚健沉雄之致，是王世贞融合盛唐气象与宋明理趣的代表作。

以上为【五歌】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五歌》，托体《九章》，而神追太白、昌黎。其三歌‘飞书自天’‘朝闻大道’之句，磊落英多，直欲破荒而立新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王世贞《五歌》奇崛处不让李贺，而筋骨过之；此章以‘篯铿七百’反衬‘夕死足’，识力夐绝，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奋欲从之’二句，写神往之切；‘倏忽万里’二句，状渺不可追；‘飞书’句顿开生面；结语用《论语》而弥见精警，盖以圣言为印证，非袭语也。”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六：“世贞早年服膺李何，晚年浸淫经史，此歌‘朝闻大道’云云，已露湛深之思。不以格调为工，而以义理为归，实为嘉隆间诗风转捩之征。”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七《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才力富健，笼罩百家……《五歌》诸作，虽仿楚骚遗意，而命意多出新裁，尤以第三首‘篯铿’‘闻道’之对比，见其出入儒玄、折衷性命之学。”

以上为【五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