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山作

1．焦山：位于今江苏镇江东北长江中，与金山、北固山并称“京口三山”，因东汉焦先隐居得名，四面环水，有“江中浮玉”之誉。

2．凤凰飞：形容焦山诸峰连绵起伏之态，状其秀逸灵动，非实指鸟类。

3．驾海双轮：喻焦山东西两峰（东峰为观音岩，西峰为吸江楼所在）如古代战车双轮，凌驾于海涛之上，极言其雄峙中流之势。

4．襟天匹练：谓长江如一匹洁白宽阔的绸缎（匹练），而焦山若人挺立，长江即为其胸前衣襟，以拟人手法写山与江的空间关系。

5．听梵：指僧人诵经之声。焦山自古为佛教胜地，宋建普济禅院，明时仍有高僧驻锡。

6．瘗铭：埋葬碑铭。焦山多摩崖石刻与历代墓铭，尤以六朝《瘗鹤铭》最为著名，传为南朝陶弘景书，刻于山阴断崖，宋代始为人知，世称“大字之祖”。诗中“鹤为瘗铭归”，即借《瘗鹤铭》典故，言仙鹤似为守护此千古名刻而栖止焦山，赋予自然以文化守望之灵性。

7．苔能席：青苔浓密如茵，可代坐席，状山中幽寂清旷、人迹罕至而自然自足之境。

8．薜自衣：薜荔藤蔓自然攀附僧房墙壁，如衣覆之。“薜”即薜荔，常绿灌木，多生于古寺石壁，象征高洁隐逸。

9．争潮渔鼓：渔民趁潮作业，击鼓以节劳作或驱鱼，鼓声与潮声相激，显江上生机。

10．长歌送落晖：化用《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及阮籍《咏怀》“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之意，以长歌延宕时光，寄托对壮美山川与永恒天道的礼赞，非寻常伤逝可比。

以上为【焦山作】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后七子领袖王世贞登镇江焦山所作，属典型的山水纪游七言古风。全诗紧扣焦山“江心浮玉”之地理特质，以奇崛意象与精严结构熔铸雄浑与清幽于一体。首联以“凤凰飞”喻山势，化静为动，赋予青山灵性；颔联“驾海双轮”“襟天匹练”以超验想象重构空间——山非静物，而是驾驭沧海的神车，江非流水，而是披于苍天胸前的素练，气象磅礴而语不蹈袭。颈联转写生灵感应：鱼听梵而出，鹤为铭而归，将宗教圣洁、历史厚重与自然生机三重维度悄然绾合。尾联“余兴还能贾”一句尤见精神，“贾”字活用为动词（求取、延续），凸显士大夫从容自适、兴会淋漓的生命姿态。通篇无一“焦山”字样，而山形、水势、寺宇、梵音、渔唱、夕照无不切定此境，足见炼字之精、立意之高、体物之切。

以上为【焦山作】的评析。

王世贞此诗堪称明代山水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圆融统一：一是空间张力——“驾海”之雄奇与“苔席”之微细、“匹练”之浩荡与“钟微”之幽渺，巨细相参，收放自如；二是时间张力——“双轮古”指向千年沧桑，“瘗铭”凝定六朝遗韵，“落晖”则勾连当下须臾，古今叠映而不滞重；三是人文与自然张力——梵音引鱼、鹤守铭文，使宗教仪轨、金石文献皆融入山光水色，达致“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哲思境界。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严守法度而不见斧凿：中二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鱼因听梵出，鹤为瘗铭归”以因果句式入对，灵动天然；“争潮渔鼓乱，离岸寺钟微”以听觉之“乱”与“微”对照，深得王维“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之神理。结句“长歌送落晖”，声情激越而余韵悠长，将士大夫的审美主体性推向高潮，非仅模山范水，实乃以山河为纸、以生命为墨的壮阔题咏。

以上为【焦山作】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王世贞字）才雄学赡，持论最严……其登临诸作，往往以筋力胜，而此诗独以气韵胜，盖得江山之助者深矣。”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驾海双轮古，襟天匹练肥’，奇语惊绝，非亲历中流、目摄云涛者不能道。”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起手‘凤凰飞’三字，已摄焦山魂魄；结语‘长歌送落晖’，豪情逸韵，兼而有之，真大手笔。”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鱼因听梵出，鹤为瘗铭归’，用事如己出，不露痕迹，而六朝金石之气、南国烟水之灵，悉在言外。”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王元美焦山诗，可谓以汉魏之骨，运盛唐之气，而参以六朝之韵者也。”

6．《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然此作不炫才、不使事，唯以意匠经营，故能气厚辞醇，为七子中罕见之浑成。”

7．周亮工《赖古堂集》卷十三：“读‘客坐苔能席，僧房薜自衣’，知古人所谓‘无我之境’，非泯灭主体，乃主客冥契，物我两忘之至境也。”

8．《镇江府志》（乾隆版）卷二十二《艺文志》：“王氏此诗，实为焦山题咏之冠，后之作者，莫能出其右。”

9．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自注：“尝三登焦山，每诵‘余兴还能贾’句，辄觉胸次豁然，知诗之感人，在真气流转，不在字字雕锼。”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王世贞《焦山作》将地理特征、历史记忆、宗教氛围与个人情怀熔铸一体，代表了明代中期七言古诗在雄浑与蕴藉之间取得高度平衡的典范成就。”

以上为【焦山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