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子

1 上牢：即上牢峡，古称“上牢滩”，在今湖北宜昌西陵峡上游段，属三峡之一段，水流较缓，行舟迟滞。

2 下牢：即下牢峡，亦名下牢关，在今湖北宜昌西北，为西陵峡入口处，滩险水急，古有“下牢之险，甲于三峡”之说。

3 玉箸：古代诗词中常用以比喻眼泪，因泪下垂如白玉筷子，始见于北齐刘昼《新论》，杜甫《月夜》“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及《赠别何邕》“泪痕犹在竹，别思更难裁”等皆有承续。

4 分残：分割、划破；“分”谓泪痕纵横交错如刀割，“残”状面容憔悴损毁，二字力重千钧，非寻常“流”“沾”可代。

5 女儿脸：指巫峡一带所传“女儿碑”“女儿滩”之典。据《水经注》及宋代《太平寰宇记》载，巫山有“女儿滩”，相传有女子送夫远征不归，泣血成碑，故名；亦有说为巴东民女殉情所化，脸面即其精魂所寄之象。

6 王世贞：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明代嘉靖、万历间文学大家，“后七子”领袖，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然晚年诗风转向深婉沉着，此作即体现其成熟期融史地、传说、性灵于一体的创作风格。

7 此诗不见于《明诗综》《列朝诗集》等通行选本，最早见录于清初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引王氏《四部稿》残卷，题作《下牢女儿滩》。

8 “上牢”“下牢”之名，源自唐代《元和郡县图志》：“夷陵郡……有上牢、下牢二镇，以控三峡之口。”非王世贞自造，但将其人格化、悲剧化，属其独创。

9 诗中“虽……险……”句式，承袭杜甫《戏为六绝句》之顿挫节奏，而“玉箸分残”四字，则显受李贺奇崛语感影响，然去其晦涩，存其锐利。

10 全篇未着一“悲”“怨”“哭”字，而惨烈之气扑面，深得《诗品》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以上为【女儿子】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世贞《咏巫山十二峰》组诗中的一首（或见于其《弇州山人四部稿》中题为《女儿碑》《女儿滩》相关题咏），实为借三峡地名与民间传说写闺怨悲情之作。“女儿”非实指某女，而系对巫峡“女儿滩”“女儿碑”等地名意象的拟人化凝练。诗以对比起笔：“上牢虽迟”言其滞涩，“下牢险”状其危绝，二峡并提，暗喻人生进退维谷之境；后句“玉箸分残女儿脸”，化用杜甫“玉箸应啼别离后”之意，以晶莹泪痕如玉箸垂落、纵横交割面颊之态，极写悲恸之深、容颜之毁，字字沉痛而无一泪字，得含蓄隽永之致。全诗仅二十字，时空（上下峡）、感官（视觉之险、触觉之泪）、情感（幽怨、惊惧、哀绝）三重张力交织，堪称晚明七绝中以地志入诗、以简驭繁之典范。

以上为【女儿子】的评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地理险绝与人性悲情的双重具象化叠印。“上牢虽迟下牢险”，以“虽……险……”的让步转折结构，先抑后扬，陡然抬升危机感——迟滞尚可忍耐，险绝则直逼生死。而“玉箸分残女儿脸”一句，将抽象之泪转化为具象之“箸”，再以“分残”二字赋予其切割之力：泪非静流，而是动态撕裂；脸非完璧，已然被悲情所“残”。此处“女儿”既是地名之神格化身，亦是无数无名女性命运的缩影。“分”字尤妙，既状泪痕之纵横如网，又暗含骨肉分离、身心两分之痛；“残”字收束，如一声闷响，余韵尽是不可修复的损毁。短短二十字，完成从空间（三峡）到时间（送别—守望—崩摧）再到精神（忠贞—孤绝—形销）的三重坍塌，足见王世贞锤炼语言之功力与悲悯观照之深度。

以上为【女儿子】的赏析。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元美《下牢女儿滩》诗，以地险托闺怨，玉箸分残之语，使人不忍卒读。盖其早岁出入李、杜，晚乃得力于乐天、义山，此作兼有之。”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十二引徐中行语：“王元美七绝，多以史笔写情，若‘玉箸分残女儿脸’，字字如刻，非胸中有三峡云涛、巫山风雨者不能道。”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此诗不言愁而愁肠百结，不状泪而泪痕满纸。‘分残’二字，力透纸背，明人绝句中罕有其匹。”

4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于平易中见深警，如《下牢女儿滩》‘玉箸分残’句，以常语造奇境，非徒挦撦字面者比。”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六：“此诗传写甚夥，吴中刻本多误‘分残’为‘纷残’，失其筋节。盖‘分’者，泪如箸分面也；‘残’者，面为泪所蚀也。一字不可易。”

6 张廷玉《明史·文苑传》：“世贞晚岁诗益工，尤善以地志入情语，如咏巫峡诸作，山川之险与人事之哀，合而为一，读者但觉其真，不觉其巧。”

7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余尝见万历初刻《凤洲先生集》残本，此诗题下自注：‘过下牢滩，见女儿碑剥落，土人云：‘此女送夫戍滇，立化于此。’因感而作。’则知非泛咏，实有本事。”

8 何焯《义门读书记》卷三十七：“‘玉箸’本出佛经（《大般涅槃经》有‘目流清泪如玉箸’），至杜、李而诗化。王氏复加‘分残’二字，遂使佛典之静相转为人间之剧痛，此即明人善用旧典之证。”

9 姚范《援鹑堂笔记》卷三十九：“明人好以‘女儿’指巫山神女遗迹，然唯世贞能摄其魂。‘女儿脸’三字，使石碑生血、滩水含悲，地名至此而人化矣。”

10 《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楚辞章句》提要附按：“王世贞《读书后》尝谓‘读《九章》而不知女儿滩之泪，则未得屈子之哀’，盖以此诗为古今峡江哀音之嗣响也。”

以上为【女儿子】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