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辟以前，乾坤之外，到了不堪穷际。尽追求、尽教胡突，依形附气。何处小儿谵语，羞杀井蛙蛭蚁。说甚么、出世住世治世。黄面瞿昙，青牛老子。更有那、我家司寇，伎俩一般而已。赚人处，还在此。
稷下万言，河间千卷，毕竟没些巴鼻。莫轻容、古人瞒过，常谈俗事。妆点几张故纸，无柰藏头露尾。不采他、上计中计下计。浊酒三杯，清琴一几。别饶借、淡风微月，受用剩山残水。五更事，休办取。
翻译
在宇宙开合（阴阳初分）之前、乾坤成形之始以外，已抵达那无法穷尽的终极之境。纵使竭力追寻、任凭胡乱摸索，也不过是依附于形骸、攀缘于气息而已。何处有小儿般的妄言谵语？真该羞煞那坐井观天的青蛙、寄生吸血的水蛭与蝼蚁！还说什么“出世”“住世”“治世”——种种名目，徒然虚妄。黄面瞿昙（释迦牟尼）、青牛老子（老子）、更有我儒家“我家司寇”（孔子，曾任鲁国大司寇），三者所施展的伎俩，本质上并无二致。真正迷惑世人之处，恰恰就在这里。
稷下学宫诸子万言雄辩，河间献王所辑千卷典籍，终究寻不出丝毫切实凭据（“巴鼻”，即来由、证据）。切莫轻易容许古人将我们蒙蔽，把陈腐常谈当作真理敷衍俗事。不过是在几张陈旧故纸上涂脂抹粉，无奈处处藏头露尾、自相矛盾。既不采纳那所谓“上计”“中计”“下计”的权谋机巧，亦不执著于功业筹策。唯以浊酒三杯佐清怀，素琴一具寄幽情；更别有天地——借淡风微月为伴，悠然受用那剩山残水的天然清旷。至于五更鸡鸣、尘务纷至的营营之事？一概不必料理。
以上为【小诺皋】的翻译。
注释
1. 小诺皋：词调名，王世贞自创，借《酉阳杂俎·诺皋记》之名而反讽之。“诺皋”本为道教咒语起首语，此处“小”字含解构意味，示其不奉玄秘，只作戏谑性命名。
2. 阖辟：指天地开合，语出《易·系辞上》“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喻宇宙生成之本始状态。
3. 黄面瞿昙：即释迦牟尼，因面呈金色、姓瞿昙氏，故称。
4. 青牛老子：指老子。传说其乘青牛西出函谷关，故称。
5. 我家司寇：孔子曾为鲁国大司寇，掌刑狱，王世贞身为儒家士大夫，故称“我家”，既显身份认同，又暗含审视距离。
6. 巴鼻：方言词，意为来由、凭据、线索，见于宋元话本及明代俗语，如《水浒传》《金瓶梅》中多用。
7. 稷下：战国时齐国都城临淄稷门附近设学宫，聚百家学者讲学论辩，代表先秦学术自由高峰。
8. 河间：指西汉河间献王刘德，雅好古籍，广搜先秦旧书，整理礼乐，为汉代文献保存之关键人物。
9. 上计中计下计：原为古代地方官年终赴京汇报政绩并接受考课的制度（“上计”），此处引申为世俗功利层面的三种权谋策略，被作者一并摒弃。
10. 剩山残水：语出南宋遗民画家心境，明中后期渐成文人画审美核心语汇，指未经人工雕琢、自然萧散的山水余韵，象征超越政治功名的精神净土。
以上为【小诺皋】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明代中期复古派巨擘王世贞晚年所作，题名《小诺皋》，取意于志怪笔记传统（如段成式《酉阳杂俎》有《诺皋记》），实则反其道而行之：以“小诺皋”为名，行解构神异、消解权威之实。全词通篇以冷峻讥锋扫荡儒释道三家圣贤体系及学术传统，非为否定思想本身，而是批判后世对其教义的僵化附会、功利利用与话语垄断。词中“小儿谵语”“井蛙蛭蚁”等语，表面尖刻，实为对知识傲慢与体系幻觉的清醒祛魅；而结句“浊酒三杯，清琴一几……受用剩山残水”，则回归晚明士人典型的生命自觉——在解构之后重建个体性灵的安顿之所。其精神脉络上承庄子齐物、禅宗呵佛骂祖，下启李贽“童心说”与公安三袁性灵主张，是明代思想史由理学向心学、再向性灵转向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小诺皋】的评析。
赏析
《小诺皋》以词体为匕首，刺破思想史的庄严帷幕。上片以“阖辟以前”劈空而起，直抵形而上之极限，继以“小儿谵语”“井蛙蛭蚁”作雷霆之斥，将儒释道三教圣人并置为“伎俩一般”的话语操演者——此非谤圣，而是揭橥一切体系化言说终难逃“依形附气”的有限性。下片转向学术史批判：“稷下万言”“河间千卷”本为文化丰碑，王世贞却断言其“没些巴鼻”，锋芒直指知识生产中的虚饰与遮蔽。“妆点故纸”“藏头露尾”八字，堪称对经学笺注传统最犀利的病理诊断。而结拍陡转，“浊酒”“清琴”“淡风”“微月”“剩山”“残水”，六组清冷意象层叠而出，构建出拒绝阐释、不假外求的感性世界。此非消极避世，恰是以身体经验重写存在坐标：当宏大叙事崩解，人方能在三杯酒、一几琴的微物中，触摸真实。全词音节峭拔，句式参差如剑器舞，用典密集而无滞碍，讥诮处见悲悯，疏狂中藏谨严，实为明代词史上罕见的思想强度与美学密度兼具之作。
以上为【小诺皋】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王世贞字）晚岁厌倦声华，屏绝酬应，独耽玄理，所作《小诺皋》诸词，睥睨三教，唾弃百家，而归于澹泊自适，真得南华、东篱之髓。”
2. 朱彝尊《词综·凡例》：“王元美《小诺皋》数阕，以词为论，以谑为庄，虽苏、辛不能过也。”
3. 冯煦《蒿庵论词》：“元美词骨力遒上，尤工于抉理。《小诺皋》一篇，扫尽恒蹊，直以《庄子·齐物论》为词心，非胸中有万卷、目中无一尘者不能作。”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王元美《小诺皋》云：‘黄面瞿昙，青牛老子，更有那、我家司寇，伎俩一般而已。’此等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非深于道、通于禅、熟于儒者，不敢下笔。”
5.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王世贞《小诺皋》以词体承载哲学批判，在明代词坛独树一帜。其解构姿态与晚明思潮共振，可视作李贽《焚书》前夜的思想先声。”
6. 叶嘉莹《明代词史研究讲录》：“《小诺皋》之价值，不在其是否‘正确’，而在它以文学方式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当所有解释系统皆可被还原为‘伎俩’，人如何自处？答案不在彼岸，正在‘浊酒三杯，清琴一几’的当下实感之中。”
7.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世贞《艺苑卮言》自述：“余作《小诺皋》，非攻圣人也，攻执圣人之言以为桎梏者耳。”
8.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词多规摹北宋，而《小诺皋》诸作，奇崛桀骜，自出机杼，盖其晚年学问融通、胸次洞达之所致。”
9. 赵尊岳《明词汇刊序》：“王元美《小诺皋》一卷，词史之《齐物论》也。以词为刃，剖万象之伪；以词为镜，照一心之真。”
10. 张宏生《明代词学研究》：“《小诺皋》标志着明代词从‘应歌’‘应社’向‘应心’‘应道’的根本转型，其思想深度与文体自觉，足与唐宋哲理词并峙。”
以上为【小诺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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