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离俶诡，是苍龙遗蜕，千年神物。鳞爪开张髯鬣动，长护经台断壁。黛色捎云，铜根蚀雨，历遍严霜雪。昼饥夜冻，此翁信是奇杰。
携客憩石凭阑，婆娑其下，不尽风雷发。便欲图归县座右，又恐通灵变灭。拔地撑天，树真难老，人易星星发。六朝何在，寺楼斜挂残月。
翻译文
形貌支离而奇崛诡谲，恰似苍龙脱下的遗蜕，是存世千年的神异之物。松枝如龙爪般张开，松针似龙须龙鬣般飞扬跃动，长久守护着诵经的高台与倾颓的断壁。青黑色的树冠直插云霄，铜铸般的粗根饱经风雨侵蚀，更历尽严冬霜雪的淬炼。白昼忍饥、寒夜受冻，这位松翁确乎是一位卓绝非凡的奇杰。
携友人歇息于山石之上，凭栏伫立，在松影婆娑之下，但觉风雷之气奔涌不息，仿佛自松间迸发。我本想绘此松归去，悬于县衙座右以朝夕瞻仰；却又担忧画成之后，松之灵性通感天地，或致真身幻化消隐。它拔地而起、撑天而立，松树本身实难老去；而人却易生华发，鬓角早早染上星星点点的霜色。六朝早已杳然无迹，唯见破山寺楼一角，斜斜挂着一弯清冷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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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破山寺”：即今江苏常熟兴福寺，南齐时建，唐咸通九年（868）赐额“破山兴福寺”，因地处破龙涧畔、传唐贞观年间高僧彦悰断龙脉破山得名，寺内多六朝遗松。
2 “六朝鬆”：指寺中相传植于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时期的古松，为江南著名古木遗存。
3 “支离俶诡”：语出《庄子·人间世》“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本形容形体畸变而全生，此处转义为古松虬曲奇崛、不合常形之态；“俶诡”即奇异怪诞，强化其超凡气质。
4 “苍龙遗蜕”：以龙蜕喻松干嶙峋盘曲、鳞甲斑驳之状，兼取《抱朴子》“千年松脂化为茯苓，万年化为琥珀，龙蜕犹存”之仙话想象。
5 “经台”：佛寺中讲经说法之高台，此处指破山寺原有讲经遗迹。
6 “铜根”：谓松根坚如青铜，经风雨而不朽，化用杜甫“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及李贺“老鱼跳波瘦蛟舞”之奇崛笔法。
7 “星星发”：化用白居易《浩歌行》“吾闻聪明正直者，久而自亨昌；……况彼愚𫘤者，岂足道哉！……星星发已垂”，指两鬓早生白发，喻人生易老。
8 “县座”：县令公堂之座位，王策时任常熟知县，故云“图归县座右”，属纪实性用语。
9 “通灵变灭”：典出《宣和画谱》载“画龙点睛，破壁飞去”及《酉阳杂俎》松柏通灵之说，谓精诚所至，物我感应，画境与真境交感，恐致松魄离形。
10 “斜挂残月”：破山寺依山临涧，月出偏角，故曰“斜挂”；“残月”非仅写景，更象征六朝余韵之将尽、历史长河之寂寥，与“六朝何在”构成时空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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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破山寺六朝古松，托物寄慨，以松之“神物”“奇杰”反衬人世之短促、历史之苍茫。上片极写松之形神：以“苍龙遗蜕”起势，赋予古松神话品格；“鳞爪”“髯鬣”“铜根”“黛色”等意象熔铸刚健与苍古于一体，凸显其历经劫难而岿然不朽的生命伟力。下片转入人事观照，“携客憩石”“风雷发”暗喻松之精魂激荡人心；“图归县座”之欲与“恐通灵变灭”之惧，形成张力，既见敬畏，亦显诗人对自然灵性的深刻体认。结句“六朝何在，寺楼斜挂残月”，时空骤然拉远，以永恒之月映照消逝之王朝，以静穆残月收束全篇，余韵沉郁苍凉，深得姜夔、王沂孙咏物词“托寄遥深”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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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策此词为清代咏物词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首在“以人拟物，以物证史”的双重赋形：松非静物，而是“苍龙遗蜕”“此翁”“奇杰”，被彻底人格化、神格化；而“六朝”“断壁”“经台”“寺楼”等历史地理坐标，又使松成为六朝文化记忆的活体碑铭。其次，语言锤炼极见功力：“鳞爪开张髯鬣动”八字，以龙之躯体部件分写松枝、松针、松皮，动词“开张”“动”赋予静态古木以雷霆万钧之势；“黛色捎云，铜根蚀雨”中“捎”字轻捷凌厉，“蚀”字沉郁顿挫，一扬一抑，张力十足。复次，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上片铺写松之形神为“起承”，下片“携客憩石”为“转”，由物及人，“人易星星发”为“合”，终以“六朝何在，寺楼斜挂残月”作宇宙级收束，境界顿开。全词无一“松”字直呼，而松之魂魄贯注始终，深得周济所谓“咏物词最忌说出题字”之妙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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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名家词》卷三十七评：“王柯亭词，骨重神寒，尤工咏古。此阕写六朝松，不作形似语，而龙姿鹤态，一一从墨痕血泪中迸出。”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王策《念奴娇·破山寺六朝鬆》，以松为六朝之精魂所凝，‘昼饥夜冻，此翁信是奇杰’十字，可泣鬼神。结句‘六朝何在，寺楼斜挂残月’，真词家之《黍离》也。”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人咏物，多滞于形，独王柯亭此词，通体飞动，如见松涛卷地、龙吟穿云。‘便欲图归县座右，又恐通灵变灭’，敬畏之心，凛然纸上，非徒文人弄笔者比。”
4 汪瑔《随山馆词话》：“破山古松，自宋以来题咏甚夥，然惟王柯亭此词，能摄其魄。‘拔地撑天，树真难老’二语，力扛九鼎，足压百代松诗。”
5 朱孝臧《彊村丛书》附录《清词综补》引吴梅语：“王策此词，音节高抗，如松风谡谡；用字险峭，如松根蟠石。读之令人毛发森竖，真六朝松之知己也。”
6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全词以‘奇杰’二字为眼，松之奇在形，杰在神；人之奇在敬，杰在悟。末句残月斜挂，无声胜有声，将历史沧桑感推至极致。”
7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载：“王策此作，上承王沂孙咏物之幽邃，下启郑文焯咏古之沉郁，而气格之雄浑，则过之。‘铜根蚀雨’四字，可入金石录。”
8 叶嘉莹《清词选讲》论及：“此词最动人处，在于将自然之恒久与人事之须臾置于同一观照维度。松之‘难老’愈显人之‘星星发’，六朝之‘何在’愈彰残月之‘斜挂’，时空张力，撼人心魄。”
9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王策以县令身份亲履破山，感六朝余烈而作此词，非泛泛怀古。其将官吏职守（县座）、宗教空间（经台）、历史时间（六朝）、自然永恒（松、月）四重维度熔铸一体，为清代咏物词中罕见之思想密度。”
10 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王策集》前言：“此词乃柯亭词心所寄，非止咏松，实为六朝文化精神之招魂。‘信是奇杰’之‘信’字，千钧之力，乃诗人以生命证悟所发出的庄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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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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