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山竹枝歌

1 “两山”：指南京钟山（蒋山）与牛首山，王世贞晚年曾卜居金陵近郊，两山为其常游之地，故以“两山”代指其江南山居环境。

2 “竹枝歌”：即竹枝词，本为巴渝民歌，经刘禹锡等文人改造后成为七言四句、语言清新、多咏风土的文人诗体，明代文人多用以纪游、写俗、寄兴。

3 “橘绿橙黄”：化用苏轼《赠刘景文》“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点明深秋时令，亦暗含生机未凋之意。

4 “校”：此处读jiào，通“郊”，指山野、村野之地，非学校义；明代吴语及诗文中“校”常作“郊”异文，如《万历野获编》有“山校”即“山郊”。

5 “篘（chōu）玉”：“篘”为滤酒之具，此处作动词，指将新酿米酒经竹器过滤，使酒液清亮如玉；“玉”喻酒质澄澈莹润。

6 “鲙鱼丝”：即切作细丝的生鱼脍，江南秋令名馔，以鲈鱼、鳜鱼为佳，体现山居饮食之鲜洁考究。

7 “山中历日由来少”：谓山居之人不拘守官颁历法节气，亦不计日度岁，凸显隐逸者淡忘时序、与自然同步的生命节奏。

8 “江南九月”：特指农历九月，此时橘橙熟、蟹正肥、酒初篘，为江南最富物候诗意的月份之一。

9 “瓮头”：指酒瓮口部，引申为新醅初成、未经陈酿的时新酒，唐宋以来诗词中常见，如白居易“瓮头竹叶经春熟”。

10 “两山竹枝歌”共十二首，此为第五首，收入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续稿》卷六十七，题下自注：“壬午秋居摄山，与诸子分题作竹枝，凡十二章。”

以上为【两山竹枝歌】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文坛宗匠王世贞所作《两山竹枝歌》组诗之一，以竹枝词体写江南山居秋景，融风物、时序、生活情致于一体。全诗无一“秋”字而秋意盎然，无一“喜”字而欣悦自见。前两句并列铺陈色、香、味三重感官意象——“橘绿橙黄”状其色之明丽，“香满校”写其气之氤氲，“篘玉”喻酒之澄澈，“鲙鱼丝”显食之精洁，极写山居生活的丰足与雅致。后两句笔锋微转，以“历日由来少”道出山中人超脱尘俗时间秩序的闲适心境，结句“知是江南九月时”看似平直，实为全诗诗眼：一切风物皆成心证，九月不在历书而在呼吸之间。诗风清隽简远，深得竹枝词“以俗为雅、即景生情”之神髓。

以上为【两山竹枝歌】的评析。

此诗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出一个可感、可嗅、可味的江南山中秋境。“橘绿橙黄”四字并置，不仅准确捕捉九月典型物候，更以色彩对举形成视觉张力；“香满校”之“满”字，使无形之香具重量与空间延展性；“篘玉”一语尤为精绝——“篘”为动作，“玉”为质感，二字组合，既写酿酒之工序，又状酒色之神韵，将劳动过程升华为审美瞬间。“鲙鱼丝”三字则以触觉（丝之细滑）与味觉（鲜之清冽）补足前文视听之未尽。后两句转入哲思层面，“历日由来少”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主体在丰饶风物中获得的时间自主权；结句“知是江南九月时”以“知”字收束，表明时节感知已内化为生命直觉，无需历书印证。全诗严守竹枝词体制（七言四句、平起平收、押平声“丝”“时”韵），而格调远超俚俗，达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文人化至境。

以上为【两山竹枝歌】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而此组竹枝，独以真趣胜，不假雕绘，而风致自远。”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王尚书世贞》：“《两山竹枝》十二章，摹写吴中风土，如绘《清明上河图》，寸缣藏千里，尤以‘橘绿橙黄’一章为神品。”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录此诗，眉批：“‘篘玉’二字，前人未道，非亲漉新醪、手鲙霜鳞者不能下也。”

4 《御选明诗》卷七十六选此诗，御批：“山居风味，尽在色香滋味四字中，结句‘知是’二字，尤见物我交融之妙。”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评曰：“竹枝本出里巷，自刘梦得变而雅驯，至元美（王世贞字）则复归本色，此章以常语写至情，所谓‘豪华落尽见真淳’者。”

6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世贞晚岁栖摄山，诗多萧散之致，《两山竹枝》尤得风人之旨，非徒摹形似也。”

7 《江南通志·艺文志》引顾起元语：“元美山居诸作，以此章最得‘吴歌宛转’之遗音，诵之如闻欸乃声。”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续稿》：“《两山竹枝》虽仿民歌体，而用典精微，炼字深稳，如‘篘玉’‘鲙丝’，皆从生活实处淬炼而出，非闭门造车者可及。”

9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余尝见元美手稿，此诗‘香满校’原作‘香满郊’，后改‘校’字，盖欲存古音以协竹枝之俚调，足见其推敲之审。”

10 《王世贞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引万历八年王世贞致友人书：“《两山竹枝》十二首，皆摄山秋课也。橘熟酒香，鱼新鲙细，不觉成咏，聊当《豳风·七月》之续耳。”

以上为【两山竹枝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