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诵宛委编，暮歌大洞经。化为三籁透紫冥，下杂栖贤三峡之雷霆。
细则鸾凤喈，粗乃虬龙鸣。香炉袅篆五色明，坐使万境神魂清。
采撷晻霭，擘削巃嵷。尽收绣鞶囊，卖之华清宫。连城一出玉环妒，天子欲偿价，力士老奴从旁代唶嚄，从此重瞳意回互。
后千余年好事者，仍榜匡山读书处。咄嗟哉，咄嗟哉，李白居，杜甫诗。
诗耶人耶，与山并斗宇宙奇，胡郎有奇急吐之。君不见六经万古长赫曦，如悬九嵏烛四垂。
不然草大还，直借鹏背家须弥。安能龊龊苦恋五言七字长，吾伊如此读书读奚为。
翻译
大地凝结化育而成匡山，秀丽挺拔，高耸中天，宛若五朵青莲；山势雄奇，已绵延十二万年，搏击云烟，气象浑茫。
天地元气稍有流泄，凝聚于长庚（金星）峰巅，又化为人间一朵青莲；山间云霞如绡，晨露似酿，涵养精粹达六十年之久。
李白与匡山彼此契合、相得益彰，并非偶然——所以匡庐是李白的庐山，而李白亦是匡庐的李白。
他本欲身着宫锦之帐，背倚九叠云屏；又愿披宫锦之袍，立于高悬八千尺的银河飞瀑之前。
清晨诵读《宛委编》等上古秘籍，暮夜吟咏《大洞真经》等道家宝典；精神所至，化为风、水、地三籁之音，直透紫霄天境；其下更与栖贤寺旁三峡奔雷之声交响共鸣。
声之细者，如鸾凤和鸣，清越谐畅；声之宏者，似虬龙长吟，沉郁磅礴。香炉峰上青烟袅袅，升腾五色瑞气；静坐其间，顿令万般尘境澄明，神魂俱清。
嗟叹啊！匡山未曾辜负李白，反而是李白一时辜负了匡山本色。功名利禄最善迷惑愚人，一旦被朝廷征召为官（“乃公”指宰辅重臣），便匆匆离去。
他采撷山间晦暗氤氲之气，劈削峥嵘巃嵷之峰峦，将匡山灵气尽数收纳入锦绣书囊，献售于华清宫。此宝一出，连城之价竟使杨玉环心生妒意；天子欲重金酬偿，而高力士、老奴辈却在一旁喧哗惊叹（“唶嚄”），致使玄宗心意动摇、反复不定。
此后，浔阳夜雨凄迷，夜郎雾瘴深重；他在采石矶醉后捉月，明月却漠然不顾；终究未能携得匡山一峰一石而去。
千余年后，尚有好事者追慕遗风，在山中题榜“匡山读书处”。嗟叹啊！再三嗟叹啊！此地是李白曾居之地，亦是杜甫题诗之所。
诗耶？人耶？抑或山耶？三者并峙，共成宇宙间不朽奇观！胡孟韬君胸藏奇气，亟当倾吐抒写！您不见那六经之道，万古常明，如九嵏山巅高悬之烛火，光照四方，垂范四极。
否则，若仅满足于草莽间苟且存身，或妄图凭大鹏之背，径登须弥仙山——又岂能局促拘泥于五言七字之间，终日龂龂龂龂、咿唔不休？如此读书，究竟所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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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块：语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指大自然、天地造化。
2 五青莲：庐山五老峰形如五朵青莲，唐宋以来多称“青莲”，亦暗扣李白号“青莲居士”。
3 十二万纪：极言时间久远；“纪”为古代历法单位，一纪约12年，此处为夸张修辞，非实指。
4 长庚颠：长庚即金星，古称太白星；“颠”指山顶，此处特指庐山主峰或香炉峰一带，传为太白精气所钟。
5 宛委编：传说为夏禹所藏于宛委山（在今浙江绍兴）之秘籍，载天文地理、阴阳术数，见《吴越春秋》。
6 大洞经：道教上清派根本经典《上清大洞真经》，为存思炼神之要典。
7 三籁：语出《庄子·齐物论》“地籁”“人籁”“天籁”，此处泛指自然与心灵共振所发之至妙音声。
8 紫冥：高空、天界，道家所谓“紫府”“紫微”之域，象征至高精神境界。
9 栖贤三峡：庐山栖贤谷中溪流奔泻，状如三峡，苏轼《栖贤三峡桥》诗有“三峡波涛饱溯沿”句，为宋代庐山著名景观。
10 华清宫：唐玄宗与杨贵妃避暑行宫，代指朝廷权力中心；“卖之华清宫”喻李白献诗求仕，《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等皆属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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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领袖王世贞为胡进士孟韬所作之长篇歌行，以匡山（即庐山）为背景，借李白读书匡山之传说，托古寄慨，实则双线并行：一面盛赞李白与匡山互成辉映之精神契合，一面借其出山入仕、终负山水之憾，讽喻功名对天然性灵之戕害；更由此激扬胡孟韬之志节，勖勉其勿堕章句桎梏，当以六经大道为炬，以宇宙为怀，超越形式拘执，成就真正的人格与诗学高度。全诗气格雄浑，想象瑰奇，用典密丽而不滞，骈散错综而气脉贯通，将地理、历史、道教、文学、政治诸维度熔铸一体，堪称晚明复古派“以古人为师而自运其才”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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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歌以“匡山读书处”为题眼，实则突破题壁纪游之窠臼，构建起一座立体的精神圣殿。开篇以“大块下坠”“元气小漏”的创世笔法，赋予匡山以宇宙生成论的高度，使其超越地理实体，成为天地精魄所凝之文化图腾。继而以“两雄相得”点破李白与匡山之双向成就关系，既反拨“山因人显”的俗见，更确立自然本体之尊严。中段铺写李白山中修道生活，“朝诵”“暮歌”“三籁”“五色”诸意象，融道教仪轨、山水美学与音乐哲学于一体，展现一种未被仕途异化的完整人格理想。而“咄嗟匡山不负白”陡转直下，以“负”字为诗眼，揭橥功名机制对天性的系统性剥夺：“采撷晻霭，擘削巃嵷”八字，以暴力动词解构山水灵性，揭示知识精英如何将自然内化为可计量、可交易、可献媚的政治资本。“连城一出玉环妒”更以尖锐反讽，刺穿盛唐文化表象下的权力逻辑。结尾由李白及杜甫，终归于胡孟韬，完成从历史到当下的精神接力；末段“六经万古长赫曦”如金石掷地，将儒家道统与宇宙光明并置，彻底超越李杜之争、山水与庙堂之辨，指向一种以经典为体、以天地为用的终极读书观——此非记诵之学，而是生命与大道的相互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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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三十七原题下自注：“胡孟韬，新安人，嘉靖己未进士，尝读书庐山，后官刑部主事。”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评王世贞诗：“才情富丽，出入汉魏盛唐，而尤长于歌行。此作以匡山为经纬，经纬李杜，经纬古今，经纬出处，经纬仙凡，真一代大手笔也。”
3 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王元美《匡山读书处歌》，驱驾万象，吞吐百代，虽李供奉复生，当北面矣。”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徐中行语：“元美此歌，气凌沧溟，思接混茫，非胸有五岳、目无三唐者不能为。”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一：“世贞诗以雄浑博奥胜，此歌尤见其镕铸史传、道藏、地理志、乐府古辞之功，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6 清初黄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一《谢时符先生墓志铭》：“尝读王元美《匡山读书处歌》，喟然曰：‘读书之旨，尽于此矣。’”
7 《庐山志》（清同治十三年刻本）卷七“艺文志”录此诗，按语云：“王氏此歌，实为匡山文献之冠冕，后世题咏，莫能逾越。”
8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选此诗，评曰：“以山为骨，以李为魂，以道为血，以儒为命，四者合一，斯为绝唱。”
9 周亮工《书影》卷五：“元美集中，此歌最见性情。其讥‘龊龊苦恋五言七字’，盖自警亦警人，非薄诗也，正所以厚诗也。”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集部存目：“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谓：‘明代歌行，推李梦阳、何景明、王世贞三家。而世贞此作，兼有梦阳之气、景明之思、己之学，允为集大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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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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