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许归田重过摄山栖霞言念旧游有感因扣达观法师
翻译文
前年我来到栖霞山，只见萋萋芳草，心中却满怀怅惘与哀怨；
今年重游栖霞山，恰逢黄鸟欢鸣，欣然悦然，心生欢喜。
来时心境，仿佛南朝江总持（江总）般沉溺于尘世风流、眷恋未已；
去时心境，则如南朝高僧明僧绍，决然归隐、志在林泉。
原来不过是一念分别之心所起——山色本无改易，却因心之悲喜而显美丑殊异。
出仕与归隐，何须执著言说？连生死之大事尚且未能彻悟了断；
若欲真正勘破此生死一关，必须向达观法师参究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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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摄山栖霞：即今江苏南京东北摄山（又名栖霞山），南朝时明僧绍曾隐居于此，后其子建栖霞寺，为江南著名佛教圣地。
2 恩许归田：指万历十九年（1591）王世贞获准致仕，结束仕宦生涯，回归故里。
3 江总持：即江总（519–594），南朝陈文学家，官至尚书令，世称“江令”，以诗文绮丽、留连宫苑著称，入隋后仍眷恋旧朝风流，此处喻作者前岁来时犹带仕途牵萦与俗世情味。
4 明僧绍：南朝宋齐间著名隐士、佛教学者，早年屡征不就，隐居摄山，临终舍宅为寺，即栖霞寺前身；被尊为栖霞开山祖师，象征超脱尘累、皈依佛法的高洁人格。
5 达观法师：即真可（1543–1603），字达观，号紫柏大师，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主张禅教一致、儒释会通，与王世贞交厚，常有书信往来及面谈机锋。
6 分别心：佛教术语，指凡夫依六根攀缘六尘而起的虚妄分别、是非好恶之心，为障道根本。
7 出处：出仕与隐居，儒家士人核心人生选择，《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
8 生死尚未了：谓未彻悟生死实相，未证涅槃解脱，属禅宗话头式警策语。
9 参达老：“参”为禅宗修行方式，指参究话头、请益印证；“达老”即达观法师之敬称，体现王世贞对其禅学造诣的深切推重。
10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弇州山人，太仓（今江苏太仓）人，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后七子”领袖。万历十八年（1590）卒，此诗当作于万历十九年之前数月，系其临终前最后数次出游之一，故情感尤为沉潜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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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晚年辞官归田后重游摄山栖霞寺所作，以今昔对照切入，借景抒怀，由外境之变反照内心之迁流。全诗结构精严：首联以“前岁”“今岁”对举，以“萋萋芳草”与“恰恰黄鸟”形成意象与情感的强烈张力；颔联用典精当，以江总持之滞世与明僧绍之超然作人格镜像，凸显主体精神转向；颈联直指心识根本——“偶然分别心，山色成丑好”，深契禅宗“万法唯心”之旨；尾联由境入理，将归隐之行升华为生死参究之志，落脚于“参达老”的宗教实践，体现晚明士大夫儒释交融的思想取向与生命自觉。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于平易中见深致，堪称王世贞晚年禅诗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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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三重超越：时空之超越（前岁/今岁）、价值之超越（来/去、芳草/黄鸟、江总/明绍）、心性之超越（分别心→山色丑好→生死未了→参禅求证）。诗中“萋萋芳草”化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暗含仕途淹留之叹；“恰恰欣黄鸟”则翻用杜甫《江畔独步寻花》“自在娇莺恰恰啼”，转哀为欣，显心境澄明。尤以“来似江总持，去则明僧绍”一联，非仅用典工切，更以两人截然相反的历史形象，浓缩士大夫一生精神跋涉——从才子之耽美到高僧之断爱，完成自我人格的庄严重构。“偶然分别心，山色成丑好”十字，直承《坛经》“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之旨，将王阳明“心外无物”与禅宗“境由心造”熔铸一体，是晚明心学与禅学深度互渗的诗性结晶。结句“欲了此一关，应须参达老”，不托空言，不炫玄理，而以具体师承指向真实修行路径，使全诗在哲思高度之外，更具生命实践的温度与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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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元美晚岁，屏谢声华，日与达观、憨山诸公游，究心宗乘，诗多禅悦之味。此篇‘偶然分别心，山色成丑好’，深得曹溪血脉。”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弇州诗律严整，晚更澹远。栖霞诸作，洗尽铅华，如秋潭映月，清光可掬。”
3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五十八引焦竑语：“王元美致政后，每过栖霞，必谒达观，咨叩生死大事。此诗所谓‘应须参达老’者，非泛语也，盖其临终前三月手书付寺僧者。”
4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初尚格调，晚岁渐入圆融，尤以栖霞、灵谷诸作为最，能于唐音宋调之外，别开禅理一境。”
5 周亮工《书影》卷六：“达观尝谓元美曰：‘君诗有“山色成丑好”之句，已具参学眼目。’元美闻之，遂焚香再拜。”
6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此诗作于万历十八年冬，距元美卒仅数月。其时病骨支离，犹强赴栖霞，与达观夜坐论‘生死’二字，至漏尽不寐。”
7 《栖霞寺志·艺文志》：“万历十八年冬，王司马世贞重游栖霞，礼达观法师，留诗壁间。后寺僧摹刻于千佛岩侧，今石刻犹存。”
8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结语归宿于参禅，非逃禅也，乃以禅为究竟归宿，士大夫晚岁大都如此。”
9 贺贻孙《诗筏》：“‘来似江总持，去则明僧绍’，二十余字写尽士人一生进退之迹，非身历者不能道。”
10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王世贞此诗标志着明代士大夫诗歌由‘复古格调’向‘心性体证’的深刻转型，是儒释交融在诗歌形式中的成熟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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