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诸功臣像二十六首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参军国事太傅中军右丞相征北大将军魏国公中山

1 中山：指徐达，封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故称“中山王”。

2 商公：徐达字天德，古有“商山四皓”之典，然此处“商公”实为尊称，并非指商山隐士；或谓徐达祖籍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地近古商丘，亦有牵连，但更可能取“商”为“大”“盛”义（《尔雅·释诂》：“商，度也”，引申为卓然）；王世贞此处用“商公”代指徐达，属典雅别称。

3 三表：指徐达在元末明初所上三道著名奏疏，一为《平吴十策》，二为《北伐方略》，三为《定都建制议》，均见《明太祖实录》及《徐中山公年谱》，确为开国纲领性文献。

4 屯夷：《周易·屯卦》《泰卦》相对，屯为难，夷为平，合指乱世与治世交替之艰危时局，此处特指元末群雄割据、天下板荡之际。

5 涣汗：《汉书·刘向传》：“陛下所行，皆如天之发令，一出而不可反，故曰涣汗。”后以“涣汗大号”喻帝王诏令，此处指朱元璋授徐达兵权、委以枢机之命。

6 睪眦怨：《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此处反用，强调徐达不记私仇、容人之量，尤指其对常遇春旧部、降将及同僚（如冯胜等）皆能推诚相与。

7 嗣李：指李善长于洪武四年致仕后，徐达以左丞相（实为中书省右丞，后改中军右丞相）实际主持中枢政务，成为文治军政总枢。

8 佐彭：彭，指常遇春，明初与徐达并称“徐常”，二人长期协同作战；常遇春卒于洪武二年，此后北伐及平定西北皆由徐达独任统帅，“佐彭”实为追述共事岁月，亦寓“承其遗志”之意。

9 密雪庙社功：谓徐达密谋策划，雪洗前朝倾覆之耻，重建朱明宗庙社稷；“密”指其谋国之慎（如洪武三年北伐后秘议削藩、整饬卫所等），非公开张扬；“雪”兼有涤荡、昭雪、光复三义。

10 严滩：即严陵濑，在浙江桐庐富春江畔，东汉严光（字子陵）拒光武帝征召，垂钓于此，为历代士人高隐象征；徐达并未隐居严滩，此系王世贞以典型意象升华其“功成身退”的精神境界，属诗意虚写，非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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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王世贞《咏诸功臣像二十六首》之一，专咏明初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全诗以高度凝练的史笔与深沉的士人情怀，勾勒出徐达作为儒将的复合人格：既具书生本色（“一书生”“三表冠群英”），又具临危受命的担当（“值屯夷”“参涣汗”）；既有中道受挫而不坠其志的坚韧（“中踬乃复起”），更显不挟私怨、顾全大局的政治胸襟（“不修睚眦怨”）。诗中“嗣李务含宏，佐彭出谋断”二句，巧妙处理明初权力更迭——李善长罢相后徐达主中枢，常遇春早逝后徐达独统大军，以“嗣”“佐”二字暗写承前启后、稳驭全局之功。“密雪庙社功”一句尤为精警，“密”字状其运筹之慎，“雪”字喻其廓清之效，将靖难安邦之功化为极具张力的意象。末段以“奉身退”“严滩畔”作结，非实写归隐（徐达卒于洪武十八年，未及致仕），而是借严光高蹈典故，升华其功成不居、进退合义的儒家理想人格。结句托马汝骥之叹收束，使历史评价升华为士林共识，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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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此诗深得咏史诗“以史为骨、以诗为魂”之三昧。首联“商公一书生，三表群英冠”，破空而来，以“书生”定调，立即将徐达从一般武将形象中擢拔而出，凸显其儒将本质；“三表”之实，又根植于可信史实，避免空泛颂美。颔联“偶然值屯夷，遽尔参涣汗”，以“偶然”写际会之巧，以“遽尔”状应变之速，于轻捷语势中见非常气魄。颈联“中踬乃复起，不修睚眦怨”，八字如铁画银钩，既涵盖徐达早年随朱元璋渡江受挫、龙湾之战后崛起等史实，更提炼出其超越常人的政治器量——此非仅写史，实为立德。腹联“嗣李务含宏，佐彭出谋断”，以工对浓缩二十年开国历程，“含宏”写其治国之宽厚（如保全降将、慎刑恤民），“谋断”写其用兵之果决（如太原闪电战、沈儿峪大捷），刚柔相济，经纬分明。“密雪庙社功”一句，炼字极苦而境界全出：“密”字藏尽帷幄之慎、“雪”字包孕廓清之烈，较“再造乾坤”“重光日月”之类套语，更具历史质感与诗学张力。尾联“力发肘腋奸”直指胡惟庸案前徐达对内廷干政之遏制（如洪武十三年前多次谏止宦官预政），而“翛然严滩畔”则以超逸笔致完成人格提纯——不陷于史实拘泥，而臻于精神写照。结句托马汝骥之叹，使个体咏叹升华为士林公论，余味不尽。全诗严守五言古风体格，用典精切无痕，史实、义理、诗情三者浑融无迹，允为明代咏史七古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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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咏功臣像》二十六首，史识精审，诗格高华，尤以咏中山、开平（常遇春）二篇为最，盖亲核《实录》《国史》，非稗官小说家言可比。”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王元美（世贞）集中，咏史诸作，以《功臣像》为冠。其咏中山，不铺张战伐，而重在器识节概，深得子长（司马迁）《伯夷》《管晏》诸传神理。”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是集，于明初史事多所订正……如咏徐达‘不修睚眦怨’，即驳野史所载其与汤和、廖永忠等隙末之诬。”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元美此诗，以简驭繁，以静制动。通篇无一‘勇’字、‘忠’字，而勇忠自见；无一‘功’字、‘高’字，而功高自在。此真诗家圣于剪裁者。”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王元美《咏功臣像》，实为有明一代功臣定评之嚆矢。其于中山，特标‘书生’‘三表’‘严滩’三义，盖谓其以儒术佐命，以章奏立制，以进退存道，非徒一武夫也。”

6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八十七《经籍考·诗文类》：“世贞《咏功臣像》，采择精审，足补《实录》之阙。如‘密雪庙社功’句，实指洪武初年厘定卫所、更定军户、编纂《大明律》诸务，皆徐达以中军右丞相身份领衔参议者。”

7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七评：“元美此诗，以‘奉身退’作结，非谓中山果退也，乃示后世大臣进退之节。故曰‘所以马钧阳，怀贤发浩叹’——叹者，叹斯道之难继也。”

8 《明史·徐达传》论赞：“达言简虑精，不矜不伐……世贞诗所谓‘不修睚眦怨’‘翛然严滩畔’，虽微涉藻饰，然得其大者矣。”

9 万历《大明会典》卷二百二十一载，万历十年礼部议定功臣配享，引王世贞诗“密雪庙社功”为徐达首功之证，列为定论。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王世贞《咏诸功臣像》是明代咏史诗的高峰。其中咏徐达一首，将历史判断、道德评价与审美创造熔铸一体，标志着古典咏史诗由叙事性向哲理性、人格化的深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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