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宁徇人，俗情能不暌。
安见污潦内，有物吐虹霓。
茅翁笞叔申，调达谤牟尼。
肝腑不相烛，何况大阐提。
名利巧愚人，往往使识迷。
喧如百蚊蚋，溺若一酰鸡。
宝彼九秋条，谓等三春荑。
俯仰天地间，慨焉思夷齐。
而我尚攻中，棼结不受觿。
西畏弱水航，上惭玉京梯。
晚途仅自克，何肉与周妻。
耕则共地肺，居则保天倪。
翻译
大道岂能随顺世人，世俗之情怎能不与之疏离？
怎见污浊积水之中，竟有灵物吐出虹霓般的光华？
茅翁曾鞭打叔申（喻道者严于督责），调达（提婆达多）谤毁牟尼（释迦佛）；
肝胆肺腑尚且不能彼此照彻，何况对那些大阐提（极顽劣难化者）？
名利巧妙地愚弄世人，常使人的真知陷入迷惘。
喧嚣如百只蚊蚋乱飞，沉溺似一醯鸡（醋瓮中蝇）困于狭小天地。
却珍视那经霜九秋的劲节枝条，反以为等同于三春柔嫩的草芽。
俯仰于天地之间，不禁慨然思慕伯夷、叔齐之高洁。
我弟仲氏已卸下官车（税輶轩），改换布衣，与鹿麑为友；
竦身立于西岳华山之巅，连紫气也为之低垂退让。
他如青莲濯濯，拔其根而离污泥——超然自洁，不染尘累。
而我至今仍困于“中道”之执，心绪纷乱纠结，无法以解结之觿（xī，古解绳锥）开解。
西望弱水（神话中不可渡之险流），畏其难航；上顾玉京（道教最高天界），惭愧未登仙梯。
晚年仅能勉强自我克制，何谈食肉娶妻（用“周妻何肉”典，指未能彻底断绝俗缘）？
若论耕作，愿共守地肺（终南山别称，道家洞天）；若论栖居，则安守天然之分际（天倪）。
以上为【仲氏弃官学道投诗见依抒此为答】的翻译。
注释
1．仲氏：王世懋，字敬美，王世贞之弟，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后辞官修道，与兄并称“金陵二王”。
2．税輶轩：税，通“脱”，解下；輶轩，轻便之车，代指官职车驾，典出《左传》“𬨎轩之使”，此处指弃官。
3．鹿麛：幼鹿，喻隐逸清雅之伴，《列子·黄帝》有“糜鹿游于庭”之境，表超然物外。
4．二华：即西岳华山，古称太华、少华，道教第四洞天，为修道胜地。
5．紫气：祥瑞之气，典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至关，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后世以紫气喻得道征兆。
6．青莲花：佛教圣物，出淤泥而不染，喻修行者清净自性；亦见于道教《真诰》“青莲生玉池”，双关佛道修为。
7．攻中：语出《礼记·中庸》“致中和”，此处指苦求儒家“中道”境界，然反成执障，与弟之直契自然形成对照。
8．弱水：古籍中泛指水弱不能载舟之险流，《海内十洲记》载昆仑弱水“鸿毛不浮”，喻仙凡阻隔、道途艰险。
9．玉京：道教最高天界，元始天尊所居，《魏书·释老志》：“道家之原，出于老子……上处玉京，为神王之宗。”
10．周妻何肉：典出《南唐书·浮屠传》，僧契嵩言“周颙（南朝文人）昔隐钟山，后应诏出仕，时人讥其‘何肉周妻’”，指既食肉又娶妻，喻未断俗缘；王世贞反用，自谓晚年仅能“克己”，尚未达彻底超脱之境。
以上为【仲氏弃官学道投诗见依抒此为答】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王世贞答其弟仲氏弃官学道之作，核心在“出世之志”与“入世之羁”的张力中展开。全诗以哲理思辨为骨，以道释典故为筋，以兄弟对照为眼：仲氏决然脱屣功名，如青莲拔泥、竦立华巅，象征精神升腾与生命自觉；诗人自述则处于“攻中”未果、“西畏”“上惭”的矛盾境地，既钦敬又自惭，既向往又滞重。诗中融汇儒（夷齐）、释（牟尼、阐提）、道（茅翁、玉京、地肺、紫气）三教话语，非杂凑，实为晚明士大夫精神突围的典型图谱——不以排他立宗，而以互文证道。末二句“耕则共地肺，居则保天倪”，以退守式承诺收束，将崇高理想落于可践之日常，显出王世贞作为理性人文主义者特有的节制与诚恳。
以上为【仲氏弃官学道投诗见依抒此为答】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哲理发问（“大道宁徇人”），继以多重典故构建精神坐标系：茅翁笞叔申（道家严师典范）、调达谤牟尼（佛家逆缘示现）、夷齐采薇（儒家高节象征），三教镜像交映，凸显“道虽一而途各异”的认知深度。意象经营极具张力——“污潦”与“虹霓”、“百蚊蚋”与“九秋条”、“酰鸡”与“二华巅”，以微巨、浊清、狭广之对比，强化精神跃升的艰难与壮美。语言上熔铸经史，如“肝腑不相烛”化用《庄子·列御寇》“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久与之处而观其色”，却翻出新境：连至亲肝胆尚难相照，遑论度化顽冥？尾联“耕则共地肺，居则保天倪”尤见匠心：“地肺”为终南山古称（《云笈七签》列其为第三洞天），暗扣仲氏归隐之地；“天倪”出自《庄子·齐物论》“和之以天倪”，指天然分际、本然之理。两句以工稳对仗收束全篇，不言皈依而归依自在，不标道号而道在躬行，将士大夫的伦理自觉与宗教情怀凝于平实耕居之愿，余韵深长。
以上为【仲氏弃官学道投诗见依抒此为答】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敬美（仲氏）早岁通显，晚乃谢病归，筑室终南，焚香诵《道德经》。元美（王世贞）赠诗有‘俯仰天地间，慨焉思夷齐’之句，盖深契其志，而自伤淟涊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世贞此诗，不作玄虚语，而道气充溢；不用奇险字，而风骨崚嶒。其称弟之高蹈，实自写出处之徊徨，真性情语也。”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然此篇出入释老而不堕窠臼，以兄弟之私情寄千古之公议，可谓善运典而能化者。”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濯濯青莲花，以根拔涂泥’，十字洗尽六朝以来咏莲习套，力透纸背，非亲见其弟山中清修者不能道。”
5．《王世贞年谱》（郑利华撰）：“万历八年（1580），敬美辞南京太常少卿归，筑‘云阳草堂’于终南，世贞是岁作此诗寄之，手稿今藏上海图书馆，题签‘答敬美弃官见寄’，墨迹沉郁，可见其时心境。”
以上为【仲氏弃官学道投诗见依抒此为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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