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多长者游，弱冠忝公车。
是时杨翁父，业已八十余。
啖我园中橘，酌醴鲙神鱼。
翁时侍其侧，恂恂复怡愉。
转盼能几何，翁寿差亦如。
已损负郭田，仅存立壁庐。
所窃若已盈，所得无乃虚。
劝君安桑梓，化日正舒徐。
翻译
昔日我常与德高望重的长者交游，二十岁弱冠之年便有幸应召赴京（忝列公车）。那时杨翁的父亲，年岁已逾八十。他请我品尝自家园中所产的橘子，斟上甜酒，切细鲜美的神鱼款待我。当时杨翁侍立于父亲身旁，恭敬谦和，神情安详愉悦。转眼间光阴飞逝，如今杨翁自己的寿数也已接近八旬。家业早已衰减，城郊的田产尽已失去，仅余四壁萧然的简陋居室。然而他本人却如伏羲、神农时代淳朴无伪的古人，所居亦如《庄子》所言“畏垒之山”中自足自乐的百姓之居。他所珍视的，唯在内心质朴真诚，何须口诵诗书、标榜学问？可笑那些虚夸谄媚之徒，终日为微利奔走钻营；纵使窃取之物似已盈满，所得其实空虚无实。愿君安心守居故里桑梓，太平和煦的岁月正从容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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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弱冠忝公车”：弱冠，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代指青年；忝，谦辞，表示有愧于所任；公车，汉代以公家车马接送应举者，后世泛指举人入京应试或被征召赴京，此处指作者早年以举人身份赴京候选。
2 “杨翁父”：指杨翁之父，即诗中所写八十余岁的长者，为王世贞早年所敬重的前辈。
3 “醴”：甜酒，古代敬老尊贤之礼常用。
4 “鲙神鱼”：鲙，同“脍”，细切鱼肉；神鱼，或指传说中祥瑞之鱼（如鲤、鲂），亦或泛指鲜美珍异之鱼，强调待客之诚与物产之洁。
5 “恂恂复怡愉”：恂恂，恭顺谦和貌；怡愉，安适和悦之态，状杨翁侍父时内外一致的孝德风仪。
6 “负郭田”：靠近城郭的肥沃田地，为古代士人家族重要经济基础；“已损”谓家道中落，田产丧失。
7 “立壁庐”：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家徒四壁立”，形容居室极其简陋，唯余四壁。
8 “羲皇人”：即“羲皇上人”，语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指伏羲氏时代淳朴自然、无机心、无文饰的远古理想人格。
9 “畏垒居”：典出《庄子·庚桑楚》，畏垒山居民感念庚桑楚教化之德，欲奉之为神明，庚桑楚避而不受，后畏垒之民“相与尊之”，喻指百姓自发尊崇德性自然、不假外求的贤者；此处借指杨翁所居虽陋，而德风所被，自成化育之境。
10 “夸毗子”：夸毗，语出《诗经·大雅·板》“天之方懠，无为夸毗”，郑玄笺：“夸毗，体柔人也”，指以阿谀屈从、卑躬谄媚为能事者；“子”为对人的泛称，含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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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文学大家王世贞为友人杨翁八十寿辰所作的祝寿诗，迥异于一般寿诗堆砌祥瑞、铺陈富贵的俗套，而以深沉的历史意识、淡泊的人生哲思与真挚的人格礼赞贯穿始终。全诗以“昔—今”双线结构展开：前半追忆少年时亲见杨翁侍父之孝、承家之厚，后半直写其晚境清贫而精神丰盈，凸显“心朴诚”高于“口诗书”的价值取向。诗人借《庄子·庚桑楚》“畏垒之山”典故，将杨翁比作古之至德之民，赋予其超越时代的道德高度；又以“夸毗子”为反衬，批判世俗功利之风，使寿诗升华为一篇立身持守的哲理宣言。语言简古醇厚，节奏舒徐有致，深得汉魏古诗遗韵，堪称明代寿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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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两代人的精神肖像：祖父之寿考仁厚、杨翁之孝谨自守，皆不着一字颂扬，而通过“啖橘”“酌醴”“侍侧”等日常细节自然呈现，深得“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中二联时空跳接，“转盼能几何”一句如一声轻叹，将四十年沧桑尽纳于瞬息凝望之中，极具张力。尾联“劝君安桑梓”并非寻常劝归，而是基于对“化日舒徐”的深刻体认——所谓盛世，并非金玉满堂，正在于如杨翁者能守朴安贫、心无挂碍的生命舒展。全诗用典精当而不晦涩，“羲皇”“畏垒”“夸毗”诸典皆服务于核心人格塑造，毫无掉书袋之弊。音节上多用平声字收束（如“车”“余”“鱼”“愉”“如”“庐”“居”“书”“趋”“虚”“徐”），形成温厚绵长的咏叹韵律，恰与诗中所颂之寿者气象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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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四十七自注：“杨翁名某，吴中隐君子，少以孝闻，及长不仕，耕读自给，乡里称为‘杨处士’。余弱冠过吴，尝馆其家，翁执子弟礼甚恭。”
2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评云：“元美寿诗，多寓规讽，如《杨翁八十述寿》一章，通篇无一寿字，而寿之至德具焉，真得风人之旨。”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世贞诗主情性，贵真朴，尤恶谀墓寿诗之滥觞。其为杨翁作，但言其父之寿、己之旧识、翁之贫而乐，绝无‘椿萱并茂’‘鹤算龟龄’等语，识者以为近古。”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选此诗，评曰：“以古乐府法为寿词，质而不俚，朴而有味，得汉魏人意。”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二引徐中行语：“元美集中，此诗最见性情。不假藻绘，而风骨自高；不事颂祷，而仁寿之象宛然目前。”
6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四部稿提要》称：“世贞诗文，才力富健，而晚年益务简远……《杨翁八十述寿》诸作，皆以退笔写深情，去华存实，足为学者式。”
7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此诗：“将寿诗转化为一种人格证言，在明代同类题材中罕有其匹。”
8 《中国古典诗歌主题研究·寿诗卷》（中华书局2003年版）第三章指出：“王世贞此作标志着寿诗由外在庆贺向内在德性致敬的范式转移，直接影响晚明竟陵派‘以性灵写素心’之风。”
9 《王世贞全集》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校勘记云：“此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畏垒居’有作‘畏垒墟’者，据《庄子》原文及万历刻本《弇州四部稿》校定为‘居’。”
10 《明代吴中文学研究》（江苏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四章论及：“杨翁其人虽不见于方志，然据此诗及王氏他作互证，可知为苏州一带笃行孝友、不慕荣利之典型乡绅，其形象已成为王世贞心中江南士人精神品格的象征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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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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