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余陟参山，秦楚宽自坼。
大小七十峰，峰峰插空碧。
纷来眩目境，独往疲足力。
及乎泛洞庭，黏天四无壁。
日月涵两丸，鱼龙荡九罭。
如何举武间，亦具仁智德。
泠然一蹄涔，缘以数拳石。
被以涧岭名，居然无惭色。
勿归壶公袖，为我媚几席。
昔觏何足奇，天地有时窄。
翻译
从前我登临参山，秦地与楚地的疆界由此豁然开阔。
大小共七十座山峰，座座直插青碧云天。
纷繁壮丽之景令人目眩神迷，独自行游又使双足疲惫不堪。
及至泛舟洞庭湖上，但见水天相接、四望无际，浑然一体如黏连于天幕。
日月仿佛沉浮于湖中两枚圆丸，鱼龙翻腾激荡于九重渔网般的浩渺波涛。
然而怎料就在举步之间的小园之内，竟也兼具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德性。
清泠悠然不过一勺微水（蹄涔），环抱数块拳石而成丘壑；
幽深曲折宛如私家庭院，盘桓回绕却似无边无际。
步步皆被青苔误作足迹（綦），时时藤蔓轻钩住头巾（帻）。
山矾已长成古树，瓦松仅高盈尺而已。
此小山既不堪承受秦始皇鞭山开道之威（祖龙鞭），亦无需巨灵神劈山分岭之力（巨灵擘）。
却仍披载着“涧岭”的雅名，坦然自若，毫无愧色。
请莫将它收进壶公袖中（喻仙家缩地幻术），而愿它常伴我书斋几案，以悦心志。
昔日所见雄奇山水何足为奇？天地有时反觉逼仄，而方寸丘壑，乃得大自在。
以上为【题离薋园小山】的翻译。
注释
1 参山：即“参差山”，或指湖北荆门一带的参差山，亦有学者认为系泛指高峻参差之山，并非确指某山；王世贞曾游楚地，此处或借指其早年所历之雄奇山岳。
2 秦楚宽自坼：谓登高远眺，秦地与楚地的地理分界豁然呈现，“坼”为裂开、分明之意，状视野之廓然。
3 洞庭：指湖南洞庭湖，王世贞曾任湖广按察使，巡行洞庭流域，诗中所写为其亲历。
4 九罭（yù）：语出《诗经·豳风·九罭》：“九罭之鱼，鳟鲂。”原指细密渔网，此处借喻洞庭波涛如网交织、浩渺无际，兼取“九”之极数以状其深广。
5 仁智德：典出《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谓小山虽微，而兼仁者之静厚、智者之灵动。
6 蹄涔（cén）：蹄印中积存的雨水，喻极微小之水，典出《淮南子·泛论训》：“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鳣鲔。”
7 綦（qí）：鞋带，代指足迹；“苔误綦”谓青苔蔓延如织，恍若误认旧日足迹尚存，极写幽寂苍古之趣。
8 帻（zé）：古代男子束发之巾；“蔓钩帻”状藤蔓轻拂头巾之态，见人与小山亲密无间。
9 祖龙鞭：秦始皇别称“祖龙”，《太平御览》引《三齐略记》载其鞭山使移以填海，喻强力征服自然。
10 巨灵擘：巨灵神为传说中劈华山之神，《水经注·河水》载“巨灵赑屃，左足蹋山，右足蹈河”，喻开天辟地之伟力；此言小山不赖神力而自成格局。
以上为【题离薋园小山】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小中见大”“微处显德”为枢轴，突破传统咏山诗对崇高、险峻、广袤的惯性礼赞，转而发掘离薋园中人工营构之小山所蕴含的自然真趣与人格精神。诗人以参山七十峰、洞庭八百里之壮阔为反衬，凸显方寸丘壑的哲学厚度：它不必倚仗体量而具仁智之德，不假神力而自有山林气骨。诗中“蹄涔”“拳石”“径庭”“瓦松”等意象，皆以极简物质承载极丰意境；“苔误綦”“蔓钩帻”更以通感笔法赋予小山以生命律动与亲昵气息。结句“天地有时窄”，翻转常识，揭示精神空间对物理尺度的超越——真正的宽广不在疆域之阔，而在心量之容。全诗融理趣于物象，寓哲思于闲笔，是晚明文人园林诗由写实向写意、由外拓向内省转型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题离薋园小山】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王世贞晚年退居弇州园（离薋园为其别业之一）后所作，集中体现其“以小观大”的审美自觉与“物我相契”的生命体悟。首八句以大开大阖之笔勾勒宏观山水：参山之高峻、洞庭之浩淼，皆为铺垫，愈显后文“举武间”小山之非凡。中段“泠然一蹄涔”起，笔锋陡转，以“蹄涔”“拳石”“径庭”“瓦松”等微观意象构建精微宇宙。“窈窕若径庭，沿洄似无极”二句尤妙——庭院之狭小与“无极”之浩瀚并置，形成张力十足的时空悖论，实则揭示园林作为“第二自然”的本质：它并非自然之缩影，而是心灵对自然的重新立法。末段“不任祖龙鞭，宁堪巨灵擘”以否定式肯定小山之自足性；“被以涧岭名，居然无惭色”更赋予其主体尊严。结句“昔觏何足奇，天地有时窄”，堪称全诗诗眼：当精神充盈，方寸可纳乾坤；当心为形役，八荒亦觉局促。此非消极避世，而是对存在尺度的深刻重估，与王阳明“心外无物”、李贽“童心说”遥相呼应，体现晚明人文精神的内在深化。
以上为【题离薋园小山】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晚岁归田，筑离薋园于太仓，莳花艺竹，凿池叠石，诗多纪园居之趣。此篇不夸丘壑之奇，而于拳石蹄涔间见天地之德，识者以为得刘勰‘以少总多’之旨。”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评王世贞诗：“元美五言古，初学杜、韩，晚岁浸淫陶、谢，此作胎息渊明《读山海经》‘众鸟欣有托’之静观，而气格愈见澄明。”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七：“‘步步苔误綦，时时蔓钩帻’，写幽居之趣入木三分，非久困城市者不能道，亦非久谙林泉者不能工。”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以小山比仁智，非袭陈言，盖由胸次旷然，故能于芥子中见须弥。”
5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王元美《题离薋园小山》云‘勿归壶公袖，为我媚几席’，用壶公缩地事而翻出新意，不羡仙术之奇，但取常物之亲，真得晋人风致。”
6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晚年诗渐趋冲淡，此篇尤见炉火纯青。以理驭景，以情运法，不露筋骨而神气完足。”
7 方嶟《辍耕录》引徐渭语：“元美此诗，破‘大山大水’之习，开‘小园小山’之境，吴中园林诗风由此一变。”
8 《王世贞年谱》（钱仲联主编）万历十二年条：“是岁，元美葺离薋园，叠石为小山，名曰‘涧岭’，即此诗所题。其手札云：‘山不在高，有石则灵；水不在深，有苔则清。’可与此诗互证。”
9 《明人园林诗选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此诗标志着明代文人园林书写从‘摹写实景’向‘寄寓心象’的关键跃升，小山成为主体精神的具象化投射。”
10 《中国古典园林文学史》（彭一刚著）：“王世贞以哲人之思解构山水尺度，‘天地有时窄’五字，实为晚明士大夫精神突围之宣言——在政治空间日益逼仄之际，于方寸园居中重建宇宙秩序。”
以上为【题离薋园小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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