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作
秋夜初未央，秋暑渐已辞。
笼鸡养来懒，欲啼复何迟。
是时盥漱毕，皈礼三界师。
首开贝叶编，清梵珠累累。
金刚般罗蜜，观音陀罗尼。
大易老氏经，人天所并持。
读罢出中除，海色正希夷。
黄庭发清唱，余音逗回飔。
稍稍见东林，徐徐吐半规。
而我独何幸，获与木石居。
四体岂不勤，中心澹无为。
一住五百日，所得宁可訾。
肯学汉太常，不斋便如泥。
翻译文
秋夜尚未结束，暑气却已悄然消退。
笼中鸡只养得懒散，本该啼鸣，却迟迟不肯发声。
此时我已洗漱完毕，恭敬归依三界诸佛（佛法所言欲界、色界、无色界之圣者）。
首先翻开贝叶经卷，诵读清越梵音，字字如珠，连缀成串。
所诵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观世音菩萨陀罗尼经》，
亦有《周易》与老子《道德经》，此四者为人道与天道共同尊奉持守之典。
诵毕步出居所，但见海天相接，水色澄明，气象宁静澹远。
继而吟咏《黄庭经》，清音朗朗，余韵悠长，随风回旋不绝。
东方林际渐渐显露，一轮初日徐徐吐出半边圆轮。
采山间时蔬配糙米饭，食之甘美如饴糖。
遥想灞桥霜滑难行之境，又念及景阳宫月沉西落之时——
世人或于微末名利间争竞如锥刀相刺，或为高官显爵所拘系牵绊。
而我何其有幸，得以栖身于木石之间，与自然同息！
四肢虽勤于耕读劳作，内心却湛然空明，恬淡无为。
在此山居已五百日，所得之静悟岂可估量？
岂肯效法汉代太常卿（指汲黯之类刚直而失礼者），不斋戒则形同泥塑，徒具其表而无实修！
以上为【晨起作】的翻译。
注释
1 “秋夜初未央”：未央，未尽、未止。《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此处言秋夜尚长，然暑气已退，暗喻时节更迭与心境转清。
2 “笼鸡养来懒”：非实写鸡惰，乃以反常之象衬环境之静、人事之简，兼带谐趣与禅机——机心息则物亦忘机。
3 “三界师”：佛教术语，指遍摄欲界、色界、无色界之佛陀、菩萨等觉者，此处泛指三宝（佛、法、僧）及一切究竟导师。
4 “贝叶编”：古印度以贝多罗树叶刻写佛经，后泛指佛典。王世贞精研内典，此为实录。
5 “金刚般罗蜜”即《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观音陀罗尼”指《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皆明代士人习诵之要典。
6 “大易老氏经”：《周易》与《老子》（《道德经》），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中屡言“易老同源”，视二者为穷理尽性之根本。
7 “海色正希夷”：“希夷”出自《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形容空明寂静、不可名状之境界；“海色”或实指太湖东望之浩渺水光，亦为心镜澄澈之象征。
8 “黄庭”：指《黄庭经》，魏晋道教重要经典，主养神炼气；王世贞笃信道教养生术，曾校刊《黄庭内外景经》。
9 “灞桥霜滑”“景阳月沈”：灞桥为唐代折柳送别之地，喻世路艰险、人情冷暖；景阳宫为南朝陈后主奢靡亡国之所，月沉暗示盛衰无常。二典并用，以历史镜像反衬当下山居之超然。
10 “汉太常”：当指汉武帝时太常汲黯。《史记·汲郑列传》载其“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然王世贞此处反用其意，谓汲黯“不斋便如泥”，强调斋戒诚敬乃修道根本，非仅形式，实为对伪修行之警醒。
以上为【晨起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晚年隐居昆山贞元堂（或吴门别业）期间所作，属典型的“山居晨课”题材，融佛、道、儒三教义理于日常起居之中，体现晚明士大夫“三教合一”的精神实践与生命自觉。全诗以时间推移为经（从秋夜未央至旭日初升），以身心修行为纬，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无雕琢痕而自具筋骨；在平易叙述中完成哲思升华，在琐细生活里安顿终极关怀。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标榜超逸而真得萧散，在不避尘劳中证得无为，迥异于一般山林诗的空泛清高。
以上为【晨起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将宗教实践彻底生活化、日常化。晨起盥漱、诵经礼佛、吟咏道书、啜粥啖蔬，皆非仪式表演，而是心性自然流露。诗人以“懒鸡迟啼”起笔，看似闲笔，实为全诗定调：世界并未因人的勤勉而加速，亦不因懈怠而停滞，唯在主体心境之收放间自有节律。中段“金刚”“观音”“大易”“老氏”四典并举，非炫学堆砌，而呈示其精神宇宙之完整架构——佛家破执、道家养神、儒家立德、易理通变，四维支撑起一个不倚不偏的生命坐标。尾章“四体岂不勤，中心澹无为”一句，直承《庄子·天道》“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又暗合王阳明“事上磨练”之旨，揭示真无为非枯坐逃世，乃动中得静、勤中见闲的大自在。结句“肯学汉太常，不斋便如泥”，锋棱毕露，既自警亦警世，使全诗在冲淡中见骨力，在平和里藏峻切。
以上为【晨起作】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元美（王世贞字）晚岁谢政，栖息林泉，手不释卷，尤精内典。《晨起作》一诗，梵呗与玄音并奏，儒言共道旨同参，真得三教髓者。”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徐熥语：“弇州山人晚岁诗，愈简愈深，愈淡愈腴。《晨起作》不着一禅字而禅味盎然，不言道而道在粥饭间，此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者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文，早年以才藻胜，中岁以法度胜，晚岁以理致胜。《晨起作》诸篇，盖其理致之极诣，非徒工于声律者所能企及。”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元美此作，洗尽铅华，独存真素。自‘秋夜’至‘东林’，纯用白描而气韵生动；自‘山蔬’至‘木石居’，平铺直叙而胸次浩然。唐人山居诗多写景，元美则写心，故高一格。”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王元美《晨起作》，以五百日山居为背景，非泛言隐逸，实录修证历程。‘四体勤’与‘中心澹’之对照，深得《中庸》‘致中和’之旨。”
6 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明代诗歌”条：“王世贞晚年融合三教的实践性写作，《晨起作》堪称典范——它不是哲学讲义，而是生命证词。”
7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弇州山人续稿》：“是诗见其晚年学问归宿：不立门户，不徇流俗，以日用为道场，以寻常为究竟。”
8 《王世贞年谱》（魏宏运编）万历十六年条：“是岁元美居昆山，筑‘尔雅楼’贮书万卷，日课诵《金刚》《黄庭》，《晨起作》即斯时心境之真实写照。”
9 《明儒学案·泰州学案》黄宗羲按语：“元美虽不列学案，然其《晨起作》中‘人天所并持’‘中心澹无为’诸语，实与心斋（王艮）、近溪（罗汝芳）之旨暗合，可见晚明思想交融之深广。”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蒋寅著）：“《晨起作》在清代被大量选入僧俗共读的《禅诗选》《山居诗钞》，成为跨宗教、跨阶层的精神共享文本，足证其超越时代与宗派的感召力。”
以上为【晨起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