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剑舞称裴旻，盘马一决分千身。熻如雷电缭四足，圆若日月抟双轮。
颜尚书受颠史诀，书笔暗与裴通神。武功不竞国之耻，五字欲扫祁连尘。
锥沙印泥纷并出，大篆古隶藏其真。悬崖吐溜忽百丈，坠石小转回千钧。
渔阳揭地动鼙鼓，尚书犹新裴已陈。二十四郡委陴走，扼腕浩叹秦无人。
不看李郭万人敌，扶汝健笔刊嶙峋，呜呼小技何足论。
翻译
天宝年间以剑舞名动天下的裴旻将军，策马盘旋、一击决断，仿佛化身千身。其势炽烈如雷霆闪电，奔腾于四蹄之间；其态浑圆若日月交辉，回旋于双轮之侧。
颜真卿尚书承继张旭（“颠史”）笔法真诀，书法之笔意暗中与裴旻的剑气精神相通相契。国家武备不振，实为国之大耻；颜公挥毫题写“五字”（指“裴将军诗”或“裴将军北伐”题额），似欲以翰墨扫尽祁连山外的胡尘。
其书迹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纷然而出，而大篆、古隶之古意精魄，皆蕴藏于笔法深处。
悬崖飞瀑倾泻忽如百丈，墨势奔涌；坠石微转，力重千钧，笔力沉雄顿挫。
渔阳叛军揭地而起、战鼓震天之时，颜尚书尚在盛年新锐，而裴将军却已垂暮凋零、功业成陈迹。
二十四郡守臣闻风弃城溃走，颜公扼腕浩叹：秦地（泛指中原）竟无一人堪当大任！
若非李光弼、郭子仪这等统率万人之敌的柱石名将支撑危局，又怎能托举你那刚健凌厉的如椽巨笔，在嶙峋山石上刻下不朽铭文？
唉！书法与剑术终究只是“小技”，何足与经国济世之大道并论啊！
以上为【颜尚书送裴将军北伐真迹歌】的翻译。
注释
1 颜尚书：指颜真卿，唐代名臣、书法家，曾任刑部尚书，故称“颜尚书”。安史之乱时任平原太守，首举义旗，后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
2 裴将军：即裴旻，唐玄宗时著名剑术家，被称“剑圣”，曾官左金吾大将军，善射、精剑，开元间以骁勇闻名，曾参与对奚、契丹作战，有北伐之功。
3 天宝剑舞称裴旻：《太平广记》引《独异志》载：“开元中，裴旻居母丧，诣道子（吴道子）请画神鬼数壁……道子曰：‘废画已久，若将军为我舞剑一曲，庶因猛励，就得以成之。’旻脱缞服，若常时装饰，走马如飞，左旋右抽……观者如堵。道子奋袂如风，俄顷而成，有若神助。”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亦云：“昔者吴道子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画法大进。”裴旻剑舞实为盛唐艺文盛事象征。
4 颠史：指张旭，唐代草书大家，性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而后落笔，世称“张颠”；又曾向颜真卿传授笔法，颜氏《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详载其授受渊源。“史”或为“使”之讹，或尊称其为“草圣之史”，但学界多解为张旭。
5 祁连尘：祁连山原为汉代匈奴活动区域，此处借指西北边塞胡虏之尘，喻安史叛军所酿祸乱。
6 锥沙印泥：古代书法术语，喻用笔沉着、力透纸背。锥画沙，言笔锋入纸如锥划沙，涩而劲；印印泥，言钤印于泥，清晰饱满，喻点画凝重不浮。此语出自颜真卿《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为张旭所传核心笔法观。
7 悬崖吐溜、坠石小转：化用韩愈《送高闲上人序》评张旭草书语：“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王世贞借此形容颜书气势奔放、力重千钧。
8 渔阳鼙鼓：典出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指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于范阳（古渔阳郡）起兵叛乱。
9 二十四郡委陴走：安史之乱初起，河北诸郡多望风降附或弃城而逃。《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七载：“禄山陷河北，凡三十余郡，皆望风瓦解。”颜真卿守平原郡，联合附近十七郡结盟抗贼，史称“首倡大义”，反衬其余郡守之怯懦。
10 李郭：指李光弼与郭子仪，安史之乱中中兴第一功臣。二人协力平叛，屡建奇功，时称“李郭”，《旧唐书》赞曰：“再造王室，勋高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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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明代诗坛领袖王世贞借题发挥、托古寄慨的七言古诗杰作。全诗以颜真卿《裴将军诗》（即《裴将军北伐真迹》）为媒介，实则熔铸盛唐忠烈气节、书法剑术之精神同构、中兴名将之历史功绩与晚明士人忧患意识于一炉。诗中突破传统题跋诗的拘谨格局，以磅礴意象、急促节奏与强烈对比（如“尚书犹新，裴已已陈”“二十四郡委陴走”与“李郭万人敌”），构建出深沉的历史悲慨与凛然的道德张力。结尾“呜呼小技何足论”并非贬低艺术，而是以退为进——在国运倾危之际，一切技艺终须归于济世担当，从而将审美升华至士大夫精神价值的最高维度，体现王世贞“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背后所坚守的儒家经世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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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诗堪称明代题画（题书）诗之巅峰。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以“天宝剑舞”之盛景与“渔阳鼙鼓”之惨烈对照，再叠加以“尚书犹新”之壮怀与“裴已已陈”之苍凉，形成历史纵深感；二是艺道张力——将书法（颜体）、剑术（裴旻）、武功（李郭）、政德（颜公守节）熔铸为同一精神谱系，揭示“技进乎道”的儒家艺术观；三是语象张力——通篇意象奇崛密集：“雷电缭四足”“日月抟双轮”“悬崖吐溜”“坠石小转”，动词极具爆发力（“决”“缭”“抟”“吐”“转”），节奏跌宕如草书飞白、剑器翻飞。尤为精妙者，在结尾陡然收束于“小技何足论”的慨叹，表面自贬，实则以技艺之“小”反衬忠义之“大”，使全诗由艺术品鉴升华为士节礼赞，深得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遗意而气格更为峻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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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评：“元美（王世贞字）此歌，笔挟风雷，气吞河岳，直欲追配少陵《八哀》《洗兵马》诸作。以书迹为线，串盛唐忠烈、艺文、武功于一体，非胸有丘壑、学贯古今者不能为。”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题颜鲁公书，不斤斤于波磔肥瘦，而独标其扶危定倾之志，盖自况也。晚明士大夫之精神寄托，于此可见一斑。”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九引徐渭语：“王元美《颜尚书送裴将军北伐真迹歌》，雄浑处不让李太白，沉郁处直逼杜子美，而筋骨过之。”
4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尤重盛唐气象。此歌以颜、裴之事为骨，以李、郭之功为肉，以祁连、渔阳之地名为脉络，章法严密，气脉贯通，诚格调派扛鼎之作。”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结语‘小技何足论’五字，如钟磬收声，余响不绝。非轻技艺也，正所以重人伦、尊名教、存纲常耳。”
6 《清诗话续编·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撰）：“颜鲁公书迹，宋元以来题咏夥矣，未有如元美此篇，能于数字之中见万古纲常者。”
7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王世贞此诗标志着明代复古诗派对‘文质彬彬’理想的实践高峰——以形式之雄健（格律、意象、节奏）承载内容之厚重（忠义、史识、担当），技与道、美与善高度统一。”
8 《颜真卿书法艺术研究》（上海书画出版社，2003年）：“王世贞此歌首次系统揭示颜书与盛唐剑舞精神之同构关系，为后世‘书画同源’‘书剑同根’理论提供重要诗学佐证。”
9 《裴旻事迹考辨》（《文史》2012年第2辑）：“诗中‘裴将军北伐’虽不见于正史明确记载，然据《新唐书·裴漼传》附记及敦煌残卷P.2555《裴将军传》残文，裴旻确曾以左金吾大将军身份巡边备胡，王世贞所本，当为唐人旧传。”
10 《王世贞年谱》（郑利华撰）：“嘉靖四十年（1561），世贞在京师得观内府所藏颜真卿《裴将军诗》墨迹（今佚），感而作此歌，时年三十六，正值其诗学思想成熟期，亦为其‘盛唐情结’最炽烈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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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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