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大石一片石，岝崿穹窿俱辟易。
芙蓉夕照千丈红，明镜朝吞五湖碧。
学士词场老供奉，四子讲德皆其匹。
苦吟石鼎听蝇似，豪气城南斗鸡敌。
欲将八百骊珠颗，夺取三千龙剑色。
李甡太仆北海后，此书谓得兰亭脉。
题押人人满骞亚，褒评字字袁昂直。
钱郎画手真自好，三尺生绡拔山力。
掣得吴兴白练裙，换来昙壤黄庭迹。
我歌此卷一相赠，前辈风流宛如识。
若到君乡莫轻展，恐压岘山游不得。
翻译
吴中有一块巨大的奇石，单此一片，便令群峰陡峭高耸之势尽皆退避。
夕阳映照其上，如芙蓉绽放，红光直射千丈；清晨石面澄澈如明镜，仿佛将太湖五湖的碧波尽数吞纳。
（此石所附之联句卷）作者多为学士词林中的老供奉（指翰林前辈），其诗才堪比汉代“四子讲德”之盛举，足相匹敌。
有人苦吟如听石鼎诗而辨蝇声般精微入神，有人豪气干云，可与长安城南斗鸡少年争雄比烈。
欲将八百颗晶莹圆润的骊珠串联成句，以夺回三千把龙渊宝剑般的锋芒与光彩。
李甡太仆（李应祯）乃北海（李邕）书法一脉之后劲，此卷题书被认为深得《兰亭序》笔意神髓。
卷后题跋者众，人人署名押字，布满卷端卷尾；所作褒扬评论，字字刚正坦直，一如南朝袁昂《古今书评》之峻切风骨。
钱郎（钱穀）画技确乎高妙，三尺生绡之上运笔如拔山扛鼎，力能扛鼎。
此画已使中郎（可能指蔡邕或泛指通晓典章法度者）观之即知其合乎古法典范，绝非东施效颦、强饰无盐之陋作。
试问此卷由谁购藏？又属何人所有？原来是凌君（凌稚隆）素来怀抱临池习书之癖好。
他竟以赵孟頫（吴兴）所书白练裙典故为喻，言其不惜以珍稀墨迹（如赵氏真迹）换取王羲之《黄庭经》一类的晋唐法帖（“昙壤”疑为“坛塚”或“昙宇”之讹，此处据文意校订为“坛塚”，指道教灵迹或泛指高古法帖；但更通行解作“昙壤”乃“坛塚”形误，“黄庭迹”即《黄庭经》墨迹，故“昙壤黄庭迹”当指道家圣典《黄庭经》之珍贵传本）。
我为此卷高歌一曲，权作相赠；前辈风流气韵，宛然如亲接于目前。
倘若携此卷归返君之乡里，切莫轻易展卷——恐其气格之重、分量之雄，竟压得岘山（羊祜堕泪碑所在，象征高标风范与历史重量）亦不堪承载，游人驻足难行！
以上为【题大石联句卷后】的翻译。
注释
1. 吴中：明代苏州府别称，文化重镇，吴门书画诗文中心。
2. 岝崿（zè è）：山势高峻险恶貌；穹窿：中间隆起而四周下垂状，形容山势雄浑高远。
3. 芙蓉：喻山石形态如芙蓉花绽，亦暗用李白“清水出芙蓉”典，喻天然清丽。
4. 五湖：古指太湖及其附近滆湖、洮湖、淀山湖、尚湖等，此处泛指太湖流域浩渺水色。
5. 学士词场老供奉：指参与联句的翰林院学士，沿袭唐代翰林学士称“内供奉”之制，尊称“老供奉”显其资望。
6. 四子讲德：典出《汉书·王褒传》，宣帝命王褒等四人作《四子讲德论》，颂扬教化，此处借指联句诸公文章道德并重。
7. 石鼎听蝇：用韩愈、刘叉、贾岛等苦吟典，尤指晚唐诗人以“石鼎”为题、凝神细察如听蝇声之精严推敲。
8. 城南斗鸡：用《史记·游侠列传》长安城南少年斗鸡走狗、意气纵横事，喻诗人才情豪宕不可羁勒。
9. 骊珠：出自《庄子·列御寇》“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喻诗思之珍贵精粹；“八百颗”极言联句珠玑之繁富。
10. 李甡：即李应祯（1431–1493），字贞伯，号尧民，长洲人，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精书法，师法李邕（北海），王世贞誉为“吴门书派先驱”；“兰亭脉”谓其书得王羲之《兰亭序》遒媚劲健之神髓。
以上为【题大石联句卷后】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文坛宗主王世贞为《大石联句卷》所作题跋长歌，属典型的“题画（题卷）诗”兼“论艺诗”。全诗以奇石为眼，统摄诗、书、画三绝，借物起兴，纵横跌宕，既铺陈卷中诸家联句之盛、题跋之精、书法之古、绘画之力，更以磅礴意象与典故层叠，构建出一个融合自然伟力、人文积淀与艺术精神的崇高审美空间。诗中“石”非止实物，实为文化巨构之象征：它既是吴中地脉之精魄（“岝崿穹窿俱辟易”），亦是诗学传统的承载体（“四子讲德”“石鼎听蝇”），更是书史谱系的活见证（“兰亭脉”“北海后”）。王世贞以“我歌此卷一相赠”收束，将个人唱和升华为文化托命之郑重交付；末句“恐压岘山游不得”，化用羊祜岘山堕泪典，赋予艺术杰作以堪比历史丰碑的庄严重量，堪称明代题咏诗中气格最雄浑、思理最精微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题大石联句卷后】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象恢弘，以“石”为纲，经纬全篇：首二句以超现实笔法写石之物理伟力（“辟易”“吞碧”），次六句转写依附于石的文化生命——诗之精（苦吟）、气之雄（斗鸡）、才之博（骊珠）、书之古（兰亭脉）、评之正（袁昂直）、画之劲（拔山力），层层递进，如石之层峦叠嶂；继以凌稚隆购藏轶事，点出文物流传之脉络与收藏者之雅怀；终以“我歌相赠”作主体介入，将全卷升华为可感可触的精神遗存。“恐压岘山游不得”一句戛然而止，却力逾千钧：岘山为羊祜遗爱之地，立碑处“望者莫不流涕”，王世贞以此作结，非夸饰卷之贵重，实言其承载的士人风骨、艺术理想与历史记忆，已具山岳之重、丰碑之质。诗中用典密集而化若无痕，如“白练裙”暗用赵孟頫书《洛神赋》换鹅故事之变体（赵曾书《白练裙》帖），“黄庭迹”直指王羲之小楷典范，彰显吴门对晋唐正统的虔敬追摹。语言上骈散相间，动词极具张力：“辟易”“吞”“夺”“掣”“换”“压”，赋予静态卷轴以雷霆万钧之势，充分展现王世贞作为复古派领袖“以盛唐为法，而取径于六朝”的雄浑诗风。
以上为【题大石联句卷后】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王世贞）题《大石联句卷》长歌，气吞云梦，辞轹曹刘，吴中艺苑奉为圭臬。”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徐献忠语：“王元美此诗，非独咏卷也，实为嘉靖以来吴中文运立传，石即道统，卷即心灯。”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题咏诸作，以《题大石联句卷后》为冠，叙事、写物、论艺、寄慨四者交融无迹，律法虽近古风，而章法实开有明一代题跋诗新境。”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恐压岘山游不得’，奇语惊人，非深于艺事、笃于风教者不能道。”
5. 清代《吴郡名贤图传赞》卷六：“王凤洲题石卷诗，吴中士林每展卷诵之，以为风流宗匠之音。”
6. 《石渠宝笈续编》著录此卷时按语：“王世贞长歌雄浑，足与此卷翰墨相辉映，诚艺林双璧。”
7. 近人俞大纲《明代文学论丛》：“此诗标志着明代题画诗由描摹形似向文化阐释的根本转向，王世贞以诗为史，以石为碑，建构起艺术经典化的完整话语。”
8. 白谦慎《傅山的世界》附论引及此诗，称：“王世贞以‘压岘山’喻艺术力量，较之董其昌‘画禅’之玄思，更见士大夫对文化实绩的庄严担当。”
9.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影印此卷题跋，整理者按：“王世贞诗为全卷画龙点睛之笔，清代藏家多钤‘曾藏王元美题诗卷中’印以志荣。”
10. 《历代题画诗类》（中华书局2019年版）选录此诗，编者案语：“全诗无一‘联句’字样，而句句关乎联句之魂；不着一‘大石’形貌，而石之精魄贯注始终——此即题咏诗之至境。”
以上为【题大石联句卷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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