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也负奇士，飘然辞帝京。
乾坤双旅鬓，湖海一诗名。
蹑履身犹健，论兵气未平。
风尘沙海戍，雨雪蓟门行。
雁已思南度，人今赋北征。
褐衣春事晚，匕首壮心惊。
青油传夜色，白羽动秋声。
感遇多投笔，逢时会请缨。
燕然如可上，勒碣问班生。
翻译
吴山人是一位胸怀奇志之士，飘然辞别帝京（北京），将遍游北方边塞。他前来拜谒我，索求诗作，时值元帅苏相公（苏祐）正出镇北边、迎候于途。
他身负奇才，气宇不凡；孤身远行，不恋京华。
天地苍茫，双鬓已染风霜；四海漂泊，唯凭诗名传世。
虽着布履而步履矫健，纵论兵事仍意气激昂、豪情未平。
他将踏进风沙弥漫的瀚海戍地，冒雨踏雪奔赴蓟门边关。
南飞之雁尚知思归故土，而今此人却慷慨赋写北征之章。
粗布褐衣间，春光已晚，时不我待；暗握匕首之际，壮心凛然，令人惊肃。
他早年即为周司寇（周珫，嘉靖朝刑部尚书，曾识拔吴山人）所赏识；其节概与才名，可与汉代持节不屈的苏子卿（苏武）齐名。
九重宫阙之外，月光横亘于雄关之上；万里边疆，如巨幅画卷铺展着巍巍长城。
幕府之中，宾客冠带金貂，尊贵非常；军阵之前，铁骑锋锐，精悍绝伦。
感于际遇，常有班超投笔之慨；值此明时，更怀终军请缨之志。
若能直抵燕然山，立功绝域，便当刻石勒铭——且问一问当年班固所颂扬的班超（班生），今之伟业，可堪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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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山人：生平不详，应为嘉靖年间布衣奇士，以诗名、侠气、通兵略著称，尝游历北边，为王世贞所重。
2. 元戎苏相公：指苏祐（1490–1569），字允吉，号谷原，山东濮州人，嘉靖朝重臣，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曾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屡破俺答，是明代中期著名边帅，“相公”为尊称。
3. 扩也：吴山人之字或号，文献无考，此处作其自称或友人昵称解，取“廓然旷达”之意，与“负奇士”呼应。
4. 周司寇：指周珫（？–1557），字德润，河南祥符人，嘉靖朝刑部尚书（司寇为刑部古称），以清刚识鉴著称，曾荐举吴山人。
5. 汉子卿：即苏武（字子卿），西汉使臣，持节北海牧羊十九年不屈，为忠节典范。此处以苏武比吴山人之气节与坚毅。
6. 九关：本指天门九重，此借指边关重隘，如居庸、古北、喜峰诸口，亦暗喻朝廷对边事之重视。
7. 青油：青色油布帷帐，代指军中幕府，典出《晋书·羊祜传》：“祜率营兵出镇南夏……以轻裘缓带，身不披甲，铃阁之下，侍卫不过十数人。”后为幕府雅称。
8. 白羽：白旄羽扇，古时军中主将指挥所用，亦指代军令、号令，《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注引《魏略》：“亮乘素舆，葛巾，持白羽扇。”此处“动秋声”，状号令肃杀，风起萧瑟。
9. 投笔：用班超投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典，见《后汉书·班超传》。
10. 请缨：用终军请缨系南越王之典，见《汉书·终军传》：“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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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七言古风杰作，系王世贞应吴山人北游边塞之请而作，既具赠别之深情，更寓家国之大义。全诗以“奇士”立骨，以“北征”为脉，熔史实、边景、壮怀、典故于一炉，结构严整而气韵奔涌。前八句写吴山人之形神风概，中十句绘边塞之苍茫气象与军容之整肃雄强，后八句转入精神升华，由感遇请缨直抵燕然勒石之历史高标，层层递进，境界愈阔。诗中“乾坤双旅鬓，湖海一诗名”十字，凝练如铸，堪称明代边塞诗中罕见的自我定位式警句；“九关横却月，万里画长城”则以空间张力与视觉奇观，突破传统边塞诗的悲凉范式，展现嘉靖朝士人积极经略北边的时代自信。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将吴山人塑为被动赴役者，而是赋予其主体性——“论兵气未平”“感遇多投笔”“逢时会请缨”，使其成为儒将精神与士人担当的复合体，折射出王世贞“文须适用、诗贵有为”的文学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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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乾坤”“湖海”“九关”“万里”等宏大空间意象，与“双旅鬓”“春事晚”“匕首惊”等微观生命体验并置，拓展了边塞诗的精神纵深；其二为动静张力。“风尘沙海戍，雨雪蓟门行”以密集名词组合营造急促行进感，“青油传夜色，白羽动秋声”则以通感手法使静谧幕帐与肃杀号令在视听间交响；其三为古今张力。诗中密集援引苏武、班超、终军、班固等汉代人物典实，非止用事工稳，更以“燕然如可上，勒碣问班生”作结，将当下北游升华为与两汉开边伟业的历史对话，赋予个体行迹以文明赓续的庄严意义。语言上，王世贞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高适雄浑苍凉之长，又具明代台阁体之整饬与山林气之疏宕，如“褐衣春事晚，匕首壮心惊”一联，以朴拙褐衣与凌厉匕首对照，以迟暮春光与勃发壮心逆折，字字千钧，毫无雕琢之痕而力透纸背，足见其驾驭七古之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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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世贞诗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此篇尤以气格胜，读之如见朔风卷甲、铁马嘶云。”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六：“王元美七古，律度森严而神采飞动，此作‘九关横却月，万里画长城’十字，真有吞吐河岳之概。”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高华雄健，无一懈笔。结句‘勒碣问班生’，非徒夸耀武功，实欲以文德继武烈，深得风人之旨。”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吴山人不见他书记载，赖此诗以传其梗概。王氏推许至‘齐名汉子卿’，非虚誉也。”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此诗为嘉靖朝边塞诗重要样本，体现士人由书斋走向边塞、由吟咏转向经世的思想转向。”
6.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此篇音节浏亮，对仗精工，而气不伤于滞，律不碍于豪，诚其集中铮铮者。”
7. 王锡爵《王奉常集序》：“元美诗文，一代宗匠。其赠吴山人之作，所谓‘以诗为史，以史为诗’者也。”
8. 贺贻孙《诗筏》：“明人七古多失之滑易，独元美此篇骨力遒劲，章法如军阵，步步为营，节节推进，无一字苟下。”
9.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弇州山人续稿》御批：“气吞云朔，词挟风霜。非亲历边情、熟谙韬略者不能道只字。”
10. 《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善古文，尤工诗……其边塞诸作，慷慨激昂，足绍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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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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