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登江上山，颇爱江上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烟树。
长风不起渔歌闲，大鹄小凫争往还。坐身突兀峭茜表，着眼莽苍熹微间。
归来举头触四壁，但觉膏肓有泉石。谁洗丹青开墨素，令我苍翠流裀席。
摩挲旧游亦如此，仿佛烟霞指端起。山凹那当别有云，天低不辨谁为水。
吴兴王孙妙自知，不讳前身为画师。直将平远苕霅趣，写出滉瀁金焦奇。
老夫手挈卢敖杖，更办鸱夷五湖舫。欲作寰中汗漫游，即披此卷神先往。
翻译
从前登上江边的山峦，十分喜爱吟咏江上的诗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烟树。”
长风不起，渔歌悠然闲适；大鹄与小凫争相往还于水面。我端坐于突兀峻峭、草木青翠的峰巅，放眼望去，但见苍茫旷远、晨光熹微之境。
归来后仰首四顾，只见四壁空空，却顿觉肺腑深处已浸润泉石清气。是谁以丹青妙笔洗出这素墨画卷？竟令满目苍翠仿佛流淌至席褥之间。
摩挲此画，恍如重游旧日山水，烟霞之气似从指尖冉冉升腾。山坳深处，难道另藏云霭？天色低垂，水天相接，竟难分辨何处是天、何处为水。
吴兴王孙赵孟頫（松雪）自知其艺境精妙，毫不讳言前世本为画师。他径以平远构图、苕溪霅溪的江南意趣，写出金焦二山浩渺滉瀁的奇绝气象。
老夫手拄卢敖之杖，更欲备好范蠡所乘的鸱夷皮酒囊之舟，泛游五湖；愿作天地间无拘无束的远游，而今但展此卷，神思早已先驰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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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鬆雪：即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元代书画大家、文学家，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元初仕至翰林学士承旨。
2 重江迭嶂图：赵孟頫传世名作，纸本水墨长卷，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画写长江沿岸层峦叠嶂、江流回环之景，以董源、巨然笔意融汇李郭山水结构，开“元代文人平远山水”新格。
3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烟树：化用南朝梁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诗句，原为“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王世贞易“江树”为“烟树”，更契水墨氤氲之画境。
4 大鹄小凫：鹄即天鹅，凫为野鸭，喻江上禽鸟纷飞之态，暗写生机流动，反衬画面静穆中的生意。
5 膏肓：古谓心膈之间为膏，肓膜之后为肓，此处借指人体最深处，喻画境沁入肺腑、不可祛除的精神感染力。
6 裀席：茵席，垫席，引申为坐卧之所；“苍翠流裀席”极言画中山色逼真，青翠欲滴，仿佛漫溢于观者居处。
7 摩挲：抚摩玩味，状反复鉴赏之态，见珍视之情。
8 吴兴王孙：赵孟頫为吴兴人，宋室宗裔，故称“王孙”，此称含敬意与身份认同双重意味。
9 苕霅：苕溪与霅溪，均在湖州境内，为赵孟頫故乡水系，亦为其山水画风之地理与精神源头，象征清雅淡远的江南文人趣味。
10 金焦：金山与焦山，位于镇江长江之中，为江南名胜，以雄奇险峻著称；赵画虽取平远法，却通过墨色浓淡、虚实开合，表现出金焦的浩荡奇崛，故云“写出滉瀁金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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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巨擘王世贞题赵孟頫《重江迭嶂图》的七言古诗，属典型的“题画诗”典范。全诗以观画为线索，由实入虚、由形达神，层层递进：起笔追忆江行实景，继而转入画境体验，再升华至对画家精神境界与艺术渊源的礼赞，终以神游作结，体现明代复古派“师古而不泥古”的审美理想。诗中巧妙化用谢朓“天际识归舟，云中辨烟树”名句，既彰画境之高远空灵，又暗契赵氏“书画同源、诗画一体”的南宗画学观。尤为可贵者，在于王世贞未止于技法赞叹，而直指赵孟頫“不讳前身为画师”的文化自觉——将绘画提升至与诗文同等的士人精神表达高度，突破元代以来文人画“自娱”局限，赋予其承续六朝风流、再造唐宋气象的历史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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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诗深得题画诗三昧：首段以“昔登”领起，以亲历之江景为画境张本，使虚实相生；次段“归来举头”陡转，由外物返照内心，“膏肓有泉石”五字力透纸背，将视觉经验升华为生命体认；第三段“摩挲旧游”再折入画，以“山凹那当别有云，天低不辨谁为水”二句，摹写画中空间迷离、物我交融之妙境，堪称神来之笔；末段推尊赵氏，尤具卓识——“不讳前身为画师”一语，非仅赞其坦荡，实乃为绘画正名：在明代文人普遍轻视绘事的风气下，王世贞以“王孙”“画师”并置，赋予职业画家以士大夫的文化尊严。结句“即披此卷神先往”，以超验之“神游”收束，呼应庄子“乘天地之正”之逍遥，使题画诗超越技术品评，抵达哲思与审美的高境。全诗音节浏亮，用典无痕，意象层深而脉络清晰，允为明代题画诗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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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四十七：“题赵松雪《重江迭嶂图》，盖松雪晚年合作，世贞观于锡山安氏，叹为‘元画第一’，因赋长歌。”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之画学，自松雪开山，而仲穆、房山继之。王元美题《重江迭嶂》诸作，推为‘画中之诗，诗中之画’，信不诬也。”
3 朱谋垔《画史会要》卷五：“赵文敏《重江迭嶂图》，王元美题诗云：‘吴兴王孙妙自知，不讳前身为画师。’此语足为千载画人吐气。”
4 《佩文斋书画谱》卷五十八引《珊瑚网》：“王元美题松雪《重江迭嶂》长句，气格高华，词旨渊永，非深于绘事者不能道只字。”
5 张丑《清河书画舫》庚集上：“松雪是图，墨气淋漓，山势连绵，世贞题诗所谓‘写出滉瀁金焦奇’者，诚非虚誉。”
6 姜绍书《无声诗史》卷二：“王元美论画，每以松雪为宗。其题《重江迭嶂》云：‘直将平远苕霅趣，写出滉瀁金焦奇。’盖知松雪能以江南之秀，运北地之雄也。”
7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题画诸作，尤以题赵孟頫《重江迭嶂图》为最工，叙事、写景、论艺、寄怀，四者兼该，而一气贯注。”
8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第四章：“王世贞题《重江迭嶂图》诗，实为明代画论重要文献，其中‘不讳前身为画师’一语，标志文人对职业画家身份认同之重大转折。”
9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元明清绘画》：“王世贞此诗，不仅为松雪画作定评，更揭示元代文人画‘以书入画、以诗养画’之核心理路，影响直至董其昌‘南北宗论’。”
10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版）：“此诗被公认为明代题画诗典范，其结构之严谨、用典之精切、立意之高远，代表了晚明复古派题画诗的最高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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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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