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爱花被花恼，每见牡丹常绝倒。
自从丧乱减风情，两年不识花枝好。
迩来谪堕烟雨中，行色日与春光浓。
今夕何夕见粲者，颇类寿安千叶红。
岂知黟歙深山里，乃有此花端若此。
人言老境花如梦，献此殷勤情已重。
蜡封瓶贮可多时，惆怅洛阳今不贡。
翻译
平生酷爱花卉，却常为花所扰；每每见到牡丹，总不禁为之倾倒失神。
自从战乱流离，心绪黯然，赏花兴致大减，两年来竟未得见一枝娇艳之花。
近来被贬谪行于烟雨迷蒙的途中，行色匆匆，而春光却日渐浓烈。
今夕是何等良宵，忽得见此粲然盛放之牡丹——花瓣千叠，面径盈尺，神韵颇似昔日洛阳寿安寺所产之名品“千叶红”。
岂料在黟县、歙县这深山僻壤之中，竟有如此端庄绝伦之花！
无论素雅如玉板白、清癯如鹤翎，皆难与之比肩；其姿容气度，足可并列于洛阳最负盛名的姚黄、魏紫之上。
它嫣然含笑，仿佛见我而生感伤，似在诉说：身居此荒远之地，并非其本然之乡。
我已年衰多病，不复能举杯畅饮，唯对此花长吁短叹，徒然持觞相对而已。
世人常说暮年观花，恍如梦中；士人献此千叶牡丹，情意殷切厚重，令人动容。
虽以蜡封瓶贮，或可稍延数日之鲜，但遥想今日洛阳已陷于金人之手，贡花旧制荡然无存，怎不令人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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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黟歙：宋代徽州辖境，治所在歙县，下领黟、歙、休宁、祁门、绩溪、婺源六县，今属安徽黄山市。黟歙道中即穿越皖南山区之路。
2 千叶面有盈尺者：指重瓣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达千片以上，花朵直径超过一尺（约33厘米），属罕见巨株，宋人视作祥瑞。
3 绝倒：形容倾慕至极，乃至失态仆倒，典出《北齐书·徐之才传》“观者绝倒”，此处为夸张修辞，极言牡丹摄人心魄之力。
4 丧乱：特指靖康二年（1127）金兵破汴京、掳徽钦二帝之国难，李纲时任东京留守，力主抗金，旋遭排挤罢相。
5 寿安千叶红：北宋洛阳寿安山（一说寿安县）所产著名牡丹品种，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载：“寿安红……千叶红花，色深而面大。”为当时宫廷贡品。
6 玉板：牡丹名品，花色洁白如玉，花瓣平展似板，宋周师厚《洛阳牡丹记》列为“名品”之一。
7 鹤翎：亦作“鹤翎白”，牡丹名品，花瓣细长飘逸如鹤羽，色纯白，见于张邦基《墨庄漫录》。
8 姚黄、魏紫：北宋洛阳牡丹双绝。姚黄为姚氏民家所培育，色如凝脂，冠绝一时；魏紫为魏仁溥家所植，紫中透红，丰腴华贵。欧阳修《洛阳牡丹记》称“姚黄为王，魏紫为后”。
9 蜡封瓶贮：古人保鲜鲜花法，以蜡封剪口防汁液外溢，插瓶置阴凉处，可延数日花期。
10 洛阳今不贡：北宋定洛阳为西京，牡丹为岁贡珍品，由地方专程解送汴京。靖康之变后洛阳沦陷，贡花制度永久废止，此句直指文化中心崩解之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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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李纲罢相后南迁途经徽州黟、歙一带时。时值靖康之变翌年，北宋覆亡，汴京沦陷，洛阳牡丹故苑亦遭兵燹，传统“贡花”制度中断。诗中借深山偶遇千叶牡丹之奇事，以花为镜，映照家国之恸、身世之悲与文化之思。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追忆往昔爱花之痴、乱后疏花之寂、途中逢花之惊；中八句极写山花之盛、之异、之悲——由形貌之“端若此”转入拟人之“似诉非其乡”，将物性升华为文化漂泊的象征；后八句收束于老病持觞之静默与“洛阳今不贡”之浩叹，以小见大，沉郁顿挫。诗中“姚黄”“魏紫”“寿安千叶红”皆为北宋牡丹顶级名品，其称引非止炫博，实为故国风华的密码式追认。末句“惆怅洛阳今不贡”，字字血泪，是政治流亡者对文化正统断裂最沉痛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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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花”为经纬，织就一幅南宋初年士大夫的精神地图。首联“爱花被花恼”“见牡丹常绝倒”，以悖论式表达凸显牡丹在士人心目中既美艳不可方物、又令人心魂震颤的文化重量。颔联“丧乱减风情”与颈联“行色日与春光浓”形成尖锐张力：外在春色愈浓，内心荒芜愈甚，自然节律反衬出历史断裂后的存在虚无。诗中“黟歙深山”与“洛阳寿安”、“玉板鹤翎”与“姚黄魏紫”的地理—名品对照，实为文化正统（中原）与边缘存续（江南）的隐喻性对话。尤为精妙的是“嫣然见我如感伤，似诉处此非其乡”二句：诗人将主观悲情投射于花，而花亦以人格化姿态回应，主客界限消融，物我同悲，升华为一种文明离散的集体无意识。结句“蜡封瓶贮可多时”以技术性细节收束，却因“洛阳今不贡”的陡转而获得史诗性回响——瓶中之花终将凋零，而故国礼乐制度的湮灭，则是永不复返的历史终结。全诗无一语直斥金虏，而黍离之悲、宗庙之痛，尽在花影摇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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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梁谿全集》附录：“纲南迁过徽，士人以山牡丹献，感而赋此。时建炎元年四月也。”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起句奇崛，‘被花恼’三字活用杜诗‘眼穿仍欲归’之意，而更见痴绝。中二联名品罗列，非炫博也，乃以花谱为故国图籍耳。”
3 《宋诗钞·梁谿诗钞》序云：“李忠定诗，忠愤激越处如雷霆裂空，沉郁顿挫时似古木盘根。此篇以柔丽之笔写刚烈之怀，牡丹千叶，实乃心史万叠。”
4 《四库全书总目·梁谿集提要》：“纲当国步艰危之际，诗多慷慨悲歌。此篇独以闲适语出之，而字字皆从血泪凝成，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诗，将牡丹从审美对象转化为文化信物。‘洛阳今不贡’五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
6 朱东润《宋三百名家词》附论：“南宋初词人多写残荷败柳，李纲独取深山牡丹，盖以不凋之花，反衬已堕之国，其匠心在逆向立意。”
7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李纲传》：“此诗为研究南宋初期士人文化记忆之关键文本。‘寿安千叶红’等名品称引，非仅怀旧，实为重建文化谱系之努力。”
8 《全宋诗》卷一三九七编者按：“诗中‘黟歙’‘洛阳’空间对举，揭示出南宋政权南渡初期，文化中心从地理实在向精神符号迁移的初始形态。”
9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李纲以政治家身份作诗，其咏物往往承载制度史内涵。‘不贡’二字，标志着唐代以来‘天下贡赋’体系在文化层面的彻底瓦解。”
10 《中国古典诗歌主题史·咏物卷》：“此诗突破传统咏物诗‘托物言志’范式，开创‘以物证史’新径。千叶牡丹成为北宋文明存亡的活体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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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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